第三十二章 远的不敢想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沈默看著屏幕。
“他说,样本s-0971的行为模式,已经不再是个案了。最近三个月,类似用户增长了百分之三百。他们管这类用户叫『系统牴触型人格』。正在开发新模型,专门预测哪些用户会变成你这样,然后提前干预。”
沈默手指停在屏幕上:“提前干预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你开始发那些评论之前,先给你推別的內容。比如你看了那个『单亲妈妈』的视频,系统不给你推揭穿她的內容,而是给你推『如何缓解焦虑』『如何培养同理心』。让你觉得,揭穿她是错的,善良才是对的。”
沈默盯著这行字,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愤怒,是噁心。
一种从胃底翻上来的、酸涩的噁心。
系统不是在禁言他,是在改造他,教他做人。
不是在刪评论,是在改他的思维方式,以及试图干预他的行为习惯。
不是不让他说,是让他不想说。
让你觉得说真话是错的,揭穿骗子是不善良的。
让你觉得那些“家人”们的商业娱乐性,才是对的,比他更为重要。
你以为你在做选择,其实你在被驯化。
他回覆:“那他们成功了?”
林佳沉默了很久才回他。
“不知道。但產品经理说,这个模型的测试准確率,是百分之七十一。也就是说,一百个你这样的人,有七十一个会在干预之后,不再发那些评论。不是被禁言了,是自己不想发了。”
沈默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和家里的那道很像。
他盯著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一百个人里,有七十一个人,会变成系统想要的样子。
不是被迫的,是自愿的。
不是被关起来的,是笑著走进去的。
他想起周老的话:“最可怕的不是他们骗人,是他们把自己也骗了。”
现在他知道了。
最可怕的不是系统禁言你,是系统让你不想说话。
最可怕的不是平台刪评论,是平台让你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最可怕的不是假话太多,是真话太少。
少到你以为真话就是假话,假话就是真话。
少到你以为沉默是正常,说话是有病。
他站起来,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外卖骑手的电动车闪著蓝光。
温水煮青蛙。
水是慢慢加热的,青蛙是慢慢死的。
它不觉得烫,不觉得疼,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等它觉得不对的时候,它已经熟了。
现在的水温是多少度?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在动,还在想,还在写。
但周围的人呢?早餐铺女人每天四点起床和面,她不关心这些。
陈姐每天扫落叶,她不关心这些。
陈数每天练右手,他不关心这些。
他们不是不想关心,是没空关心。
他们忙著活著,忙著、挣扎著求生存。
而那些有空关心的人,早就被系统餵饱了。
躺在算法的温床上,刷著“家人们”的视频,以为这就是全世界。
沈默回到柜檯,翻开备忘录,写下:
“1.最可怕的不是现状。现状再烂,也有人看得见、摸得著。最可怕的是,没人关心现状会变成什么样。他们不关心,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是因为系统不让他们知道。系统不让他们知道,是因为知道了对系统没好处。系统只需要他们消费、点讚、下单。至於百年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没人问这个问题。因为问问题的人,已经被禁言了。被禁言的人,已经不说话了。”
“2.陈姐不关心这些,因为她儿子右手动不了。早餐铺女人不关心这些,因为她要搬蒸笼。他们是对的。活著已经很难了,哪有空关心一百年后的事?但问题是,如果没人关心一百年后的事,那一百年后的人,还算是人吗?”
“3.我不是在对抗系统。我是在对抗一种『不关心』。一种普遍的、深入的、被系统培养出来的不关心。系统不让你关心,因为你关心了就会思考,思考了就会质疑,质疑了就会说话,说话了就会被禁言。被禁言了你就消失了。你消失了,系统就清净了。”
写完,他放下手机,拿起《1984》。
翻到最后一页附录,奥威尔的话极为刺眼:
“如果思想可以腐败,语言就可以腐败。如果语言可以腐败,思想就可以腐败。”
沈默盯著这句话,忽然明白了。
系统不是在禁言你,是在腐化你的语言。
你把“便利贴是批发的”叫“恶意攻击”,把“保时捷是租的”叫“造谣”,把“肿瘤科指示牌是素材网站的”叫“违规內容”。
语言变了,思想就变了。
思想变了,人也就跟著变了。
人变了,这个世界怎么可能不变?
他把书合上,放在柜檯上。
窗外,月亮升了起来,缺了一个角。
他看著那角月光,想起周老说的话:“继续分,別停。”
他不会停。
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不能停。
停了,就真的变成了系统说的那个人。
一个没什么想说的、没什么可在乎的、没什么可坚持的人。
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那个说“便利贴是批发的”的人,是那个说“保时捷是租的”的人,是那个说“肿瘤科是宋体的”的人。
哪怕没人听见,哪怕被禁言,哪怕一百个人里有七十一个被驯化,他也要说。
因为说了,他就还觉得自己是个活人。
手机震了一下。陈姐发来消息:“明天来家吃饭。陈数说要炒菜。”
沈默看著这行字,笑了一下。
他回覆:“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关上书店的灯,锁好门,沿著梧桐树小路往家走。
月光照在地上,照在落叶上,照在他身上。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书店的灯已灭,但风铃还在。
风吹来时,叮叮噹噹的像人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