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处之人 蚀鼎
谢诚之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復国会要这支鬼军做什么?”
“攻城。”陈公公说,“从內部攻破建康,然后一路北上,与氐秦大军里应外合,彻底灭晋。等晋室一亡,他们再以『驱逐胡虏、重光汉室』为名,收拾残局,扶他们选中的『真龙』登基。”
炉中的粉末,只剩下薄薄一层。烟气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王坦之胸口的搏动又开始加快。
“时间不多了。”陈公公看著铜炉,“谢博士,蛊母,我今夜在此,不是为了救王公——他救不了了。母蛊入心脉已深,神仙难救。我守在这里,是为了在母蛊破体时,用镇魂香暂时困住它,然后……”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个玉盒,打开。
盒里是七根银针,每根都有三寸长,针身刻满细密的符文,针尖泛著幽蓝的光。
“这是『封魔针』。”陈公公说,“用天山寒铁打造,浸泡在重午日正午的桃木灰里七年,又用高僧加持过的无根水淬火而成。七针齐出,可暂时封印母蛊,將其困在王公尸身內,三个时辰內不得脱出。”
“三个时辰后呢?”蓝凤凰问。
“三个时辰,足够我们做一件事。”陈公公看向谢诚之,“去找诸葛无忧。他是琅琊诸葛氏的最后传人,只有他家的『七星镇煞阵』,能彻底炼化母蛊,断绝后患。”
谢诚之的呼吸凝滯了一瞬。
“公公认识诸葛先生?”
“何止认识。”陈公公脸上终於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苦笑的表情,“他祖父诸葛恢,是我师父的故交。三十年前,我师父临终前將一枚『臥龙珏』交给我,说若有一天琅琊诸葛氏的后人持另一枚『臥龙珏』出现,便是建康城大难临头之时,要我务必相助。”
他看向谢诚之:“谢博士怀里那枚玉珏,是谢司徒给你的吧?另一枚,应该在诸葛无忧手上。”
谢诚之下意识按住胸口。玉珏贴肉藏著,还带著体温。
“所以公公早就知道……”
“我知道诸葛无忧来了建康,知道他去了华林园,也知道他去了乌衣巷、青溪河、西市铁匠铺。”陈公公说,“我一直在等,等他把所有线索串起来,等他自己找到这里。但现在,等不及了。”
铜炉里的粉末,燃尽了。
最后一丝青烟消散。王坦之胸口的搏动骤然加剧,那个凸起疯狂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衝直撞。他的脸开始扭曲,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嘶吼,眼角、鼻孔、耳朵里,都渗出了黑色的、粘稠的血。
“退后!”陈公低声喝道,同时右手一挥,七根封魔针脱手飞出!
银针在空中排成北斗七星状,化作七道流光,精准地刺入王坦之胸口七个穴位——膻中、巨闕、鳩尾、中庭、玉堂、紫宫、华盖。
“嗡——”
银针入体的瞬间,发出一阵低沉的共鸣。王坦之的身体剧烈抽搐,胸口那个凸起被七针钉住,疯狂挣扎,但无法挣脱。黑色的血从他七窍涌出,越来越多,浸湿了枕头,滴落在地。
空气里的甜腥味浓到令人作呕。
谢诚之胃里翻江倒海,眼前开始发黑。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血腥味衝进鼻腔,晕眩感更重了。
一只手扶住他。是蓝凤凰,她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清凉苦涩,瞬间压下了噁心。
“撑住。”她低声说,“现在不能倒。”
陈公没看他们。他全神贯注地盯著那七根银针。针身在微微震颤,针尖的幽蓝光芒一闪一闪,像在和王坦之体內的东西对抗。
“母蛊在衝击封印。”陈公的声音有些发紧,“封魔针最多能撑两个半时辰。谢博士,你立刻出宫,去乌衣巷找诸葛无忧。告诉他,母蛊已被我暂时封印在清凉殿,但只能困到卯时三刻。卯时一过,封印必破。”
“卯时三刻……”谢诚之看了眼滴漏,“现在已是子时末,只剩不到三个时辰了。”
“所以你必须快。”陈公从怀里摸出块令牌,扔给他,“这是內侍省的通行令,可自由出入宫禁。用这个,没人敢拦你。”
谢诚之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是玄铁打造,正面刻著“內侍省”,背面是“如朕亲临”四个小字。
“蛊母留下。”陈公又说,“你懂蛊术,万一封印有变,你能暂时压制。”
蓝凤凰点头,从竹篓里取出个陶罐,打开,里面爬出几十只米粒大的红色小虫。她將虫子撒在床榻周围,虫子迅速爬行,在王坦之身外围成一个圈,首尾相连,一动不动。
“这是『火蚁蛊』。”她说,“以身为界,可暂时隔绝母蛊气息外泄。但最多一个时辰,蚂蚁就会死光。”
“一个时辰够了。”陈公看向谢诚之,“快去。”
谢诚之不再犹豫,转身冲向窗口。翻出去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灯光下,王坦之躺在床上,七窍流血,胸口插著七根银针。蓝凤凰盘膝坐在床前,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陈公站在床边,右手按在银针上方,掌心有淡淡的金光透出,压著针尾。
而窗外的夜空,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的光。
天快亮了。
卯时三刻,是朝会开始的时辰。
也是封印破碎,母蛊破体而出的时辰。
他跃出窗户,落地,发足狂奔。
怀里的令牌冰冷,玉珏滚烫。
风在耳边呼啸,宫道在脚下后退。远处传来隱约的钟声——是景阳钟,在敲寅时的更。
当——当——当——
三声。
寅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