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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一百二十八年,春初。

京城,杜府。

杜浩然的书房里燃著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与外头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他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捏著一份奏摺的草稿,眉头紧锁。烛火映著他苍老的面容——两百余岁的丞相,武道六境归元境的修为让他看起来不过花甲之年,可那双眼睛里沉淀著的,是数十年朝堂风雨淬炼出的阴沉与老辣。

“苏子青,”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你在凉州待得够久了。”

管家杜安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出声。他跟了杜浩然几十年,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打扰。

杜浩然把奏摺草稿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从南国运来的,汤色清亮,香气幽远。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杜安,周茂那边有消息吗?”

杜安上前一步:“回老爷,并州来信了。周大人说,苏子青在凉州练兵修城,王铭在下面搞人口登记、土地復垦,西原道那边新来了个提辖,是虢家的女公子,八十九岁突破归元境,一个人端了黑风寨,跨境斩了个七境。”

杜浩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虢家?”他沉吟片刻,“镇国公虢崇的女儿?”

“是。姬家分支虢姓少主,字子妍。”

杜浩然沉默了一会儿。虢崇是镇国公,手握重兵,向来不站队,在朝堂上保持中立。可他的女儿去了凉州,当了提辖——这是朱婉莹的意思,还是虢崇的意思?

“还有呢?”他问。

“还有一事……”杜安压低了声音,“南国派使者来请罪了,割让沿江十八郡。使者是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叫詹景盛,诚意伯之子。殿下把他留在京城了,安排在离东宫很近的住处。”

杜浩然的目光一凝。

“詹景盛?”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南国诚意伯……詹家的嫡子?”

“是。”

杜浩然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杜府的后花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即使在冬天也別有一番景致。可他没有心思看这些。

“殿下把他留在京城,”他低声说,“是看上了他的人,还是看上了南国的地?”

杜安不敢接话。

杜浩然想了很久,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奏摺草稿。草稿上写著一行字:“请撤镇北大將军,还政凉州旧制。”

他看了一会儿,提笔改了两个字。把“撤”改成了“议”,把“还政”改成了“暂缓”。

“议暂缓镇北大將军之权,暂缓还政凉州旧制。”

他放下笔,看著改过的文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不撤,只议;不废,只缓。这样既不得罪朱婉莹,又能给苏子青上眼药。朝堂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是磨——慢慢地磨,磨到对方受不了,磨到对方出错。

“杜安,”他说,“把这个送到周茂手上。让他联络六部,联名上奏。”

“是。”

杜安接过奏摺,躬身退了出去。

杜浩然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来换,只是端著那杯凉茶,一口一口地喝著。

“苏子青,”他低声说,“你在凉州待著,別回来。回来了,这朝堂上就没有你的位置了。”

东海,扶风侯国。深夜。

李娇从梦中醒来。

她很少做梦。一百年的沙场生涯,让她的睡眠变得像军人一样乾脆——躺下就睡,睁眼就醒,中间什么都不留。可今夜她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

梦里是京城,一百年前。

那时候她十六岁,刚接替父亲成为扶风侯,来京城述职。她穿著一身素白的丧服,站在太和殿前,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小白杨。满朝文武看著她,眼神里有同情,有轻视,有幸灾乐祸——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能守住东海?笑话。

她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没有哭。

散朝后,她一个人走到太液池边,终於忍不住了。她蹲在池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她不想让人看见她哭,可她忍不住。

“你是扶风侯?”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润的,平静的,像山间的溪水。

她猛地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过身,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她身后。十六七岁的样子,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沾著木屑,手里提著一只木盒。他的眉眼很好看,可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块温润的玉,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你是谁?”她问,声音还带著哭腔。

“太平王,苏子青。”

她愣住了。她听说过太平王——北朝最年轻的异姓王,武道天才,一剑破万军。她以为他会是个威风凛凛的少年將军,穿著金甲,骑著高头大马。可眼前这个人,更像一个木匠。

“你哭什么?”他问。

“我没哭!”她瞪他。

他看了一眼她红肿的眼睛,没说话。他蹲下来,把手里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未雕完的檀木,还有几把刻刀。

“你在干什么?”她问。

“雕东西。”他拿起一块木头,开始雕。他的手很稳,刀锋在木头上划过,木屑一片一片地捲起来,像花瓣。

她蹲在旁边,看著他雕。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走。也许是因为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棵树,让她觉得不那么难过了。

他雕了很久。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雕好了一只木鸟。翅膀很正,喙很直,每一根羽毛都清清楚楚。他把木鸟递给她。

“给你。”

她接过木鸟,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你为什么送我?”

“因为你哭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又想哭了。可她忍住了。她把木鸟攥在手心,站起来。

“苏子青,”她说,“我叫李娇。”

“我知道。”

“以后我要是再哭,你还会送我吗?”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扶风侯。”他看著她,目光平静,“扶风侯不哭。”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是她父亲死后第一次笑。

“你说得对。”她把木鸟收进袖中,“扶风侯不哭。”

后来她再也没有哭过。一百年了,那只木鸟她一直留著,放在枕边。木鸟的翅膀被摸得光滑发亮,喙也磨圆了,可她还留著。

不是因为什么男女之情。是因为那是她最狼狈的时候,有个人没有嘲笑她,没有安慰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雕了一只木鸟。那个人是她的战友,是她的兄弟,是她可以託付后背的人。

李娇从梦中醒来,伸手摸了摸枕边。木鸟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握在手心,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苏子青,你在凉州还好吗?

她没有写信去问。不是不想,是不需要。她知道他一定很好。他是苏子青,是北朝最锋利的剑,是她的兄弟。他不会倒。

她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前。窗外是东海的夜色,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远处有渔火,星星点点的,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

“传令,”她对著门外说,“明日一早,水师出海操练。”

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是。”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要练兵,要巡海,要守好这片父亲用命换来的海疆。

苏子青,你守你的凉州。我守我的海。我们各自守好自己的地方。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跨海来援的,一定是我的战船。不是因为什么,因为你是我的战友。

这就够了。

京城,东宫。

蔡文鑫从偏殿出来,没有直接回府,而是拐了个弯,去了詹景盛住的厢房。

厢房的门虚掩著,蔡文鑫推门进去,看见詹景盛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本书,可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詹公子,”蔡文鑫笑眯眯地走过去,“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詹景盛站起来,拱手行礼:“蔡大人。”他的声音还有点哑,鼻音很重。

蔡文鑫摆了摆手:“別叫大人,叫我文鑫就行。我比你大不少,可咱们现在是同朝为官,不用那么客气。”

詹景盛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蔡文鑫打量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確实好看——眉目疏朗,眼若清潭,鼻樑秀挺,唇色浅淡,皮肤白得像瓷。站在那里,微微低著头,睫毛颤著,像一只被嚇坏了的小白兔。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殿下啊殿下,您这是要把人嚇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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