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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公子,”蔡文鑫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殿下留你在京城,不是要害你。殿下是什么人?摄政百年,执掌江山,什么没见过?她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詹景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他的耳尖红了。

蔡文鑫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这个年轻人,不是不愿意,是害怕。害怕殿下,害怕北朝,害怕这陌生的地方。可他不討厌殿下——如果真討厌,他不会脸红,只会脸白。

“詹公子,”蔡文鑫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知道殿下最喜欢什么吗?”

詹景盛摇了摇头。

“殿下最喜欢听话的人。”蔡文鑫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你听话,殿下就高兴。殿下高兴了,你什么都好办。你想回南国看看?殿下点头就行。你想让家里人在南国过得好?殿下说句话就行。你想学武、想读书、想当官?殿下都能给你。”

詹景盛的手指在袖子里绞在一起。

“可你要是不听话……”蔡文鑫摇了摇头,“殿下这个人,最不喜欢別人跟她拧著来。你越拧,她越要压你。你顺著她,她反倒不会把你怎么样。”

詹景盛抬起头,看著蔡文鑫。他的眼睛里有一丝迷茫,也有一丝求助。

“蔡大人,”他小声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蔡文鑫笑了。他拍了拍詹景盛的肩膀,像长辈安慰晚辈一样。

“別怕。听殿下的话,殿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会做的,学著做。做不好的,跟殿下说。殿下不会怪你。”

詹景盛咬著嘴唇,点了点头。

蔡文鑫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詹公子,殿下今天说『你哭起来比笑起来好看』,这是在夸你。你要记住,殿下夸你的时候,你就笑。別低著头,別不说话。笑一下,殿下就更高兴了。”

詹景盛的脸又红了。他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蔡文鑫走出厢房,摇了摇头。他在心里想:殿下啊殿下,您这是让我给您拉皮条啊。这种事要是传出去,我这个兵部职方司郎中的脸往哪儿搁?

可他又想了想,觉得这事也没什么。殿下是北朝之主,想要什么人没有?詹景盛是南国送来的,殿下看上了,留下,天经地义。自己不过是帮殿下传个话,让这个年轻人別那么害怕,別那么拧巴。

他嘆了口气,往东宫偏殿走去。

偏殿里,朱婉莹正在批奏章。蔡文鑫进来,行了礼,站在一旁。

“办妥了?”朱婉莹头也不抬。

“回殿下,办妥了。”蔡文鑫笑得一脸諂媚,“詹公子那边,臣已经跟他说了。他很听话,愿意听殿下的。”

朱婉莹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跟他怎么说的?”

“臣就说,殿下喜欢听话的人。让詹公子顺著殿下,別拧著。詹公子说好。”

朱婉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倒是会办事。”

“臣为殿下分忧,是应该的。”蔡文鑫笑得更諂媚了,“殿下,臣看詹公子这个人,心地纯良,没有什么坏心思。他就是年纪小,没见过世面,胆子小。殿下对他好一点,他就能死心塌地。”

朱婉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对他倒是了解。”

“臣不敢。臣就是多看了几眼。”蔡文鑫搓了搓手,“殿下,臣斗胆说一句——詹公子这样的,可遇不可求。南国那种地方,能养出这样的人来,不容易。殿下既然喜欢,就別让他太害怕了。人一害怕,就容易出错。出错了,殿下不高兴,他也不高兴。何必呢?”

朱婉莹看著他,没有说话。

蔡文鑫赶紧低下头:“臣多嘴了。”

“你確实多嘴了。”朱婉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过,你说得对。”

蔡文鑫愣了一下,抬起头。

“孤对他好一点。”朱婉莹重新拿起笔,“你去安排一下,明天晚上,孤在东宫设宴,请詹公子赴宴。”

蔡文鑫大喜:“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朱婉莹又叫住他。

“文鑫,你表弟王铭在凉州干得不错。杜浩然在朝堂上联名上奏,要动苏子青。你给他写封信,让他小心点,別让人抓住把柄。”

蔡文鑫的脸色严肃起来:“殿下,杜浩然这是……”

“小动作。”朱婉莹的声音很平静,“翻不起大浪。可小动作多了,也会绊倒人。”

“臣明白。臣这就给表弟写信。”

凉州,西原道。

虢莉不知道京城发生的事。她只知道,她收留的那些异种人,开始干活了。

第一批留下的异种人一共四十七个,十二户人家。虢莉把他们安置在西原道最东边的荒地上,那里有一片废弃的村庄,半妖族南侵时人跑光了,房子还在,修一修能住人。

她亲自带人去修房子。搬石头、和泥、上樑,什么活都干。她的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结痂又磨破,可她没喊过一声疼。

异种人的男人们看著她,眼神复杂。他们是异种人,从小被人打、被人骂、被人赶,从来没有人对他们好过。可这个年轻的提辖大人,给了他们户籍,给了他们土地,给了他们种子,还亲手帮他们修房子。

“大人,”那个叫阿狼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声音沙哑,“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虢莉头也不抬,继续往墙上抹泥:“你们是人,不是畜生。是人就该有地方住,有饭吃。”

阿狼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蹲下来,跟她一起和泥。

“大人,”他说,“我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虢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也不是朝廷的。好好活著,种地,养家,就行。”

阿狼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和泥。可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修完房子的那天晚上,虢莉一个人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看著远处的山。月亮很大,照得大地一片银白。她从怀里掏出那枚檀木平安扣,握在手心。

“子言哥哥,”她低声说,“你看到了吗?我在做你想做的事。”

她不知道苏子青在做什么。她只知道,他在凉州城头,守著这座城,守著这方土地。而她在这片土地的角落里,做著一些很小很小的事。修一座房子,分一袋种子,救一个人。

这些事很小,可她知道,苏子青会高兴的。

凉州城,帅帐。

苏子青收到了虢莉在西原道收留异种人的消息。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赵虎,”他喊。

赵虎掀帘进来:“大王。”

“西原道那边,虢提辖收留了一批异种人。你派人去盯著,別让人闹事。”

赵虎愣了一下:“大王,您是担心异种人闹事,还是担心有人借异种人闹事?”

苏子青看了他一眼。赵虎跟了他二十三年,太了解他了。

“都担心。”苏子青说,“异种人不是问题,问题是人心。有人见不得西原道好,会拿异种人做文章。”

赵虎点了点头:“末將明白。我派几个机灵的弟兄去西原道,明面上是帮忙,暗地里盯著。”

“嗯。”

赵虎转身要走,苏子青又叫住他。

“还有,告诉王知州,西原道的异种人,编入户籍,分地分粮,跟普通百姓一样对待。这是朝廷的法度,不是虢提辖的私恩。”

赵虎笑了:“大王,您这是怕虢提辖被人弹劾?”

苏子青没说话。

赵虎识趣地走了。

苏子青一个人坐在帅帐里,拿起案上雕好的木鸟,看了很久。木鸟的翅膀很正,喙很直,每一根羽毛都清清楚楚。他雕了整整七天,比当年雕那只歪翅膀的木鸟用心多了。

他把木鸟放进木盒里,盖上盖子。

“子妍,”他低声说,“你做得很好。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他想起一百年前,太液池边,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小姑娘。她穿著素白的丧服,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他走过去,没有安慰她,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他只是蹲下来,雕了一只木鸟。

不是因为她好看,不是因为她可怜。是因为她是扶风侯。扶风侯的担子太重了,十六岁的小姑娘扛不住,哭了,不丟人。可他不能让她一直哭。她是扶风侯,扶风侯不哭。

后来她真的没有再哭过。一百年了,她成了北朝最强大的女武圣,拳镇山海,与他自己並称帝国双璧。可他知道,她枕边还留著那只歪脖子的木鸟。

不是因为她对他有什么想法。是因为那是她的战友雕的。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有人没有说废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她坐了一会儿。

他把木盒放在案头,拿起舆图,继续看。

明天还要练兵,还要修城,还要对付杜浩然那些小动作。他有太多事要做,没有时间想那些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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