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衣无声·暗刃横陈 山海藏灵契
永明一百二十八年,秋。
京城的蝉声渐渐稀了,早晚的风里已经有了凉意。可东宫偏殿里的气氛,比盛夏还要燥热几分。
朱婉莹换掉了吏部侍郎孙仲,朝堂上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暗地里的涟漪正在扩散。杜浩然没有反击,可他的门生们开始不安了——今天动孙仲,明天会不会动別人?后天会不会动到自己头上?
不安的人多了,就会有人鋌而走险。
朱婉莹知道这一点,朱婉丽也知道这一点。可她们都没有动。她们在等,等杜浩然的人自己跳出来。
“殿下,”內侍轻声道,“安国郡公求见。”
朱婉莹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
“请。”
殿门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件玄色的蟒袍,腰束白玉带,头戴乌纱描金冠。身量不高,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狭长而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刀。他的头髮已经全白了,可他的皮肤却像少年人一样光滑,不见一丝皱纹。
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可他的实际年龄已经四千八百岁了。
朱维伟,直指绣衣指挥使,龙腾镶军右武卫大將军,安国郡公。十三境古圣,刀圣。他是本朝唯一一个赐国姓的太监,也是第一个封公的太监。当年江湖大乱,他奉成祖圣武皇帝永乐帝朱棣之命马踏江湖,一刀压得整个江湖抬不起头,江湖人送了他一个外號——血色人屠。
可此刻,他走到朱婉莹面前,躬身行礼,姿態恭敬得像一个老僕。
“殿下。”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刀锋划过石头。
朱婉莹站起来,亲自扶他。
“老师不必多礼。”
朱维伟直起身,目光落在朱婉莹脸上,看了片刻。
“殿下瘦了。”
朱婉莹笑了:“老师每次见孤,都说孤瘦了。”
“因为殿下每次见臣,都真的瘦了。”朱维伟的声音没有起伏,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殿下要保重身体。北朝可以没有杜浩然,不能没有殿下。”
朱维伟不是生来就在宫里的。
四千三百年前,他还是个十二岁的少年,叫程维伟。生在并州一个穷得叮噹响的小村子里,父亲早逝,母亲病重,家里连买药的钱都没有。他听说京城里的大人们喜欢买小孩子当奴僕,能给不少钱,便把自己卖了。
可卖身的钱还没送到家,母亲就咽了气。
他跪在母亲的灵前,把卖身的契书撕得粉碎。十二岁的少年,背著母亲的尸体,从京城走回并州。四百多里路,他走了七天七夜。脚磨烂了,肩膀磨破了,可他一步都没有停。
安葬了母亲之后,他无处可去,又回到了京城。他站在街边,饿得头晕眼花,却不愿意去偷去抢。他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一辆马车停在他面前。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不是后来威震天下的成祖皇帝,只是一个路过的藩王,来京城办事,恰好看见了这个蹲在墙角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程维伟。”
“你爹呢?”
“死了。”
“你娘呢?”
“也死了。”
“那你怎么办?”
少年抬起头,看著那张年轻的脸,说了一句让朱棣记了一辈子的话:“我想活著。活出个人样来。”
朱棣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
“跟我走。”
少年犹豫了一下,把手伸了过去。
那是程维伟第一次见到朱棣。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被人伸出手拉了一把。
后来他才知道,拉他那只手,属於北朝最强大的藩王。后来他才知道,那只手拉过的人,都会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后来他才知道,那只手的主人,值得他卖命一辈子。
朱棣问他愿不愿意入宫,他点了头。不是想当太监,是想报恩。朱棣救了他的命,他就把命还给朱棣。十二岁的少年,还不懂什么是天下,什么是江山,什么是忠义。他只知道,那个人伸出手的时候,他没有犹豫。
后来他长大了,从一个瘦弱的少年变成了武道之极的刀圣。刀开天门,破碎虚空,飞升上界,不过是他一念之间的事。可他没有走。因为他答应过那个人——活出个人样来。
那个人还在,他就不走。
成祖皇帝驾崩的那天,把他叫到床前。
朱维伟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凉的地砖。成祖皇帝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著他,眼睛里有很多话。最后,成祖皇帝伸出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殿外的方向。
“维伟,你自由了。皇宫关不住你,天下也没有人能关住你。去吧,飞升上界,做你的神仙。”
朱维伟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他的额头磕在砖上,磕出了血,可他感觉不到疼。
“陛下,臣不走。”
成祖皇帝看著他,笑了。“你这辈子,就是太死心眼。”
“臣不是死心眼。”朱维伟的声音很低,“臣是捨不得。”
成祖皇帝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朱维伟跪在床前,跪了一天一夜。没有人敢去拉他,也没有人能拉得动他。
后来他站起来,走出寢殿,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看著整个皇城。
“臣不走。”他低声说,“臣替陛下守著。”
后来永明帝朱匡衡即位,昏聵无能,朝政日非,北朝的气运金龙在苍穹之上星火飘摇,几近熄灭。朱维伟一个人去了十万莽山。
没有人知道他在莽山做了什么。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伤,刀也没有出鞘。可他的头髮全白了。从那天起,他的气息一天比一天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从他身体里流失。
妖族承诺百年不南下。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以一身修为化作薪柴,助燃了北朝气运之火。他的魂魄也融入了皇宫大阵,成了阵灵。从此,他再也无法踏出皇城一步。
不是不能,是一出皇城,阵灵离位,皇宫大阵就会崩溃,气运之火就会熄灭。他的飞升之路,彻底断了。
可他不后悔。
因为他答应过那个人——活出个人样来。他活了,活成了北朝最锋利的刀,活成了成祖皇帝最信任的人,活成了殿下的老师,活成了安国郡公。他活出了人样,比任何人都像人。
“老师,”朱婉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您后悔吗?”
朱维伟沉默了很久。
“殿下,臣是太监。太监没有后代,没有家族,没有退路。臣只有北朝。成祖皇帝把北朝交给臣,臣就替成祖皇帝守住北朝。殿下是北朝的未来,臣就替殿下守住殿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悲壮苍凉。只是在说一件他做了几千年、早已习惯的事。
朱婉莹的眼眶红了。
“老师……”
“殿下別哭。”朱维伟的声音依然很低很沉,可那低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您是北朝之主,不能哭。”
直指绣衣的衙门在皇城西北角,一座不起眼的灰砖小楼。没有招牌,没有门匾,甚至连门口的台阶都比別处矮了几分。路过的人不会多看一眼,可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座小楼里,藏著北朝最可怕的秘密。
朱维伟回到衙门的时候,他的副手程颐已经等在那里了。
程颐不是太监,是朱维伟从江湖上捡回来的孤儿,跟了他三百年,从一个小娃娃长成了如今的直指绣衣副指挥使。他是朱维伟最信任的人,也是直指绣衣里除了朱维伟之外,唯一知道所有秘密的人。
“义父,”程颐抱拳,“杜府有动静了。”
朱维伟坐下,端起茶杯。
“说。”
“杜浩然的幕僚程昱,三天前秘密出城,去了并州。他在并州待了两天,见了周茂。两人密谈了三个时辰,內容不详。程昱回京后,直接去了杜府,没有去別的地方。”
朱维伟放下茶杯。
“周茂。并州刺史,杜浩然的女婿。”
“是。”
“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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