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心独运·雪落无声 山海藏灵契
苏子青躬身行礼,退了三步,转身走出偏殿。从头到尾,朱婉莹没有问他一路是否辛苦,没有问他左臂疼不疼,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她只是確认了那把剑还能用,然后便继续批她的奏章了。
苏子青走出殿门,雪还在下。他站在廊下,把右手从剑柄上鬆开,轻轻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帝王的心,是石头做的。你不要指望石头会暖。”
那时候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可他还是回来了。不是因为她需要他,是因为他需要回来。
太平王府。
浮丘伯已经在大门口等了半个时辰了。
他穿著一件厚厚的棉袍,手里提著一盏灯笼,雪落了满身。看见苏子青的马车出现在巷口,他赶紧迎上去,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
“大王!大王回来了!”
苏子青从马车上下来,浮丘伯赶紧把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大王,您瘦了,瘦了好多!手怎么这么凉?快进屋,屋里烧了炭火,热汤也备好了。”
苏子青任他给自己披上大氅,没有拒绝。浮丘伯跟了他一百多年,从他父亲那一辈就在王府伺候。小时候他蹲在工坊门槛上啃乾粮,浮丘伯就蹲在旁边,一边给他递水一边嘮叨:“王爷,您慢点吃,別噎著。”现在他已经是名震天下的剑圣了,浮丘伯还是那样嘮叨。
“大王,您在凉州吃得不好吧?看这脸,瘦得只剩骨头了。老奴让人燉了鸡汤,您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苏子青走进府门,脱下沾满雪的外袍,递给浮丘伯。“浮丘伯,本王不饿。”
“不饿也得喝。您不喝,老奴心里不踏实。”
苏子青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他走进工坊,坐在案前。工坊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墙上掛著各种木器,案上摆著刨子、凿子、刻刀、砂纸,每一件工具都擦得乾乾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他走之前雕了一半的木鸟还放在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浮丘伯端著一碗热汤跟进来,放在案上。“大王,先喝汤。”
苏子青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很浓,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浮丘伯,赵虎在凉州还好吗?”
“好著呢。赵將军三天两头来信,说阿木那孩子天赋好,剑法学得快,就是太想大王了。”
苏子青放下碗。“阿木的天赋,確实好。不能浪费。”
浮丘伯站在旁边,看著苏子青的左臂,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苏子青拿起一块檀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大王,您的左臂……太医怎么说?”
“三五百年能好。”
浮丘伯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三五百年,对他来说是一辈子都够不到的长度。可对大王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他不懂什么十三境古圣,不懂什么道伤。他只知道,大王从凉州回来,左臂还是垂著的,还是使不上力。
“浮丘伯,”苏子青忽然说,“本王雕东西的时候,不要打扰。天塌下来,也不要打扰。”
“是。”浮丘伯退到门口,又停下来,“大王,殿下说今晚在承明殿设宴,为大王接风。老奴怎么回?”
“回了。就说本王身体不適,不宜赴宴。”
浮丘伯犹豫了一下:“大王,殿下设宴……”
“本王说了,不去。”苏子青拿起刻刀,头也不抬,“本王在京城的这些日子,不出府。有事,殿下召本王,本王再去。设宴?不必了。”
浮丘伯不敢再劝,退了出去。
苏子青一个人坐在工坊里,拿起那块檀木,开始雕。他没有画图,没有打稿,直接下刀。刀锋在木头上划过,木屑一片一片地捲起来,像花瓣。他的左手使不上力,只能靠右手握著刻刀,动作很慢,可每一刀都很稳。
他雕的不是鸟,不是兽,是一个人。一个坐著的人。那个人穿著青衫,左臂垂著,右手按著剑柄。他的脸还没有雕出来,可他的姿態已经出来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看著远方。
苏子青雕了很久。烛火映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的手很稳,可他的眼睛有些酸涩。他停下来,把雕了一半的木人放在桌上,看著它。
“你是谁?”他问。
木人没有回答。他笑了笑,继续雕。
夜深了。
浮丘伯端著一碗热汤走进工坊,看见苏子青还坐在案前,手里握著刻刀,一刀一刀地雕。
“大王,夜深了,该歇了。”
苏子青头也不抬。“再雕一会儿。”
浮丘伯把热汤放在桌上,没有走。他站在旁边,看著苏子青雕。他跟了苏子青一百多年,从他父亲那一辈就在王府伺候。他知道大王最厉害的不是剑,是这双手。这双手能把一块木头雕成任何东西,也能把一把剑练到十三境。
“大王,”浮丘伯忽然问,“您为什么喜欢雕东西?”
苏子青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雕东西的时候,心是静的。”他的声音很轻,“剑太快了,心就会乱。心乱了,剑就不稳。雕东西不一样。雕东西要慢,要稳,要等。等木头告诉你,它想变成什么。”
浮丘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大王,木头会说话吗?”
苏子青笑了。“不会。可它会告诉你。”
凉州,帅帐。
阿木站在院子里练剑,一招一式,认认真真。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他浑然不觉。他的剑法已经像模像样了,可他还是不满意。
“赵將军,”他停下来,跑到赵虎面前,“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赵虎摇了摇头。“不知道。大王说,他在京城待一阵子。”
阿木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赵將军,我想先生了。”
赵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练剑。大王说了,你的天赋太好了,不能浪费。你练好了,大王就高兴了。”
阿木用力地点了点头,拿起木剑,继续练。
西原道。
虢莉收到了苏子青的信。信很短:“本王在京城,一切安好。你在西原道好好的。阿木在凉州,你不用担心。”
虢莉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她站在院子里,看著远处的山。雪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她浑然不觉。
“大人,”阿狼走过来,“先生说什么了?”
“先生说他很好。”
阿狼点了点头,转身去干活了。虢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从怀里掏出那枚檀木平安扣,握在手心。
“子言哥哥,”她低声说,“你每次都说自己很好。可我知道,你不好。”
她把平安扣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可我不问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东海,扶风侯国。
李娇站在海边的礁石上,看著远处的海平线。一封密信从京城送来,她展开看完,面色不变。
“苏子青回京城了。周茂撤兵了。”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幕僚小心翼翼地问:“主上,那我们……”
“我们什么都不做。”李娇转过身,“苏子青回去了,京城就稳了。京城稳了,我们就能专心对付半妖族。”
幕僚抱拳:“主上英明。”
李娇站在礁石上,看著大海。雪落在海面上,瞬间就融化了。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娇儿,你的拳太重了。重不是问题,问题是太重了,就没有收手的余地。”
她学会了收手。可她更学会了,收手是为了更有力地打出去。
太平王府。深夜。
苏子青雕完了那个木人。
他把它放在案上,退后两步,看著它。木人穿著青衫,左臂垂著,右手按著剑柄。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看著远方。它的脸还没有雕——不是雕不出来,是他不想雕。他不想知道它是谁。它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是任何人。
他把木人收进抽屉里,站起来,吹灭了烛火。
工坊陷入黑暗。月光从窗欞照进来,照在那些未完成的木器上,照在案上那把用了一百多年的刻刀上。
苏子青走出工坊,站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月亮。雪停了,月亮很大,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像铺了一层银。
“师父,”他低声说,“您说的对。心比剑锋利。”
浮丘伯站在廊下,手里提著一盏灯笼,远远地看著苏子青的背影。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守著。
一百多年了。从老王爷还在的时候,他就守著这座王府。看著小王爷从一个小豆丁长成少年,看著少年变成剑圣,看著剑圣从凉州带伤回来。他不明白什么十三境,什么道伤,什么文道军阵。他只明白一件事——大王回来了,就好。
他轻轻嘆了口气,把灯笼掛在廊柱上,转身去厨房热汤。
直指绣衣衙门。
朱维伟坐在值房里,面前摊著一份密报。密报上写著苏子青回京后的行踪——太庙,东宫,太平王府。没有去別的地方,没有见別的人。
“义父,”程颐站在一旁,“太平王回府之后,就进了工坊,再也没有出来。”
朱维伟把密报放下,端起茶杯。
“他在雕东西。”
程颐愣了一下:“义父怎么知道?”
“因为他每次回来,都要雕东西。”朱维伟喝了一口茶,“他在凉州待了那么久,一定攒了很多想雕的东西。回来了,就雕个够。”
程颐沉默了片刻。
“义父,您很了解太平王。”
朱维伟放下茶杯,看著窗外的月光。
“不是了解。是懂。”他的声音很低,“他也是个把自己困住的人。只不过,我困在这皇城里,他困在自己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