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章 筹码  土木凡尘:十年不知今日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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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运气不好。老黄挑了这面墙,挑了这一个点。偏偏就超了。

我站起来,往办公室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妈妈。

“小,王姨说小会那边等不及了,你到底啥时候见?”

“妈,我这边忙著呢。”

“你每次都忙。你忙到什么时候?忙到你爸闭眼?”

我没说话。

“小,妈不是逼你。妈就是想,你见一面,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別拖著。人家姑娘等不起。”

“我知道了。”

“你知道啥?你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就没下文了。”

“妈,我真的知道了。我这周抽时间见。”

“真的?”

“嗯。”

“那你跟王姨说,我把她电话发给你。”

“行。”

电话掛了。手机又震了一下,王姨的电话號码发过来了。我存了,没打。

走进办公室,坐下来。小刘已经带人去凿墙了,远处传来电镐的声音,突突突突突,像机关枪。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隔夜的,有点涩。

手机又震了。王姨发的微信。

“陈木,你妈说你同意见面了?那下周六下午,县城公园,行不行?”

我打了两个字:“行吧。”

发出去。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电镐的声音还在响。突突突突突。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真的空白,是太满了,满到什么都想不清楚。

老黄、老胡、妈妈、小会、凿墙、五千块、垂直度、工期、甲方、总包——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像一桶加了太多水的混凝土,稀得没法浇。

不知过了多久,电镐停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老王站在门口,脸上的灰还没擦乾净,眼睛里全是血丝。

“陈工,那面墙凿完了。”

“嗯。”

“五个人干了半天,人工费加上材料费,四千多。”

“我知道了。”

老王没走。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看著我。

“陈工,那个监理是不是故意的?”

“不知道。”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別人家的墙都不查,就查我们这面。查出来就让我们凿,凿了他好开单。”老王的声音越来越大,“妈的,他在这个项目上捞了多少?”

“老王,”我抬起头看著他,“你跟我说这些没用。”

老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身走了,门没关。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坐下来,拿起笔。施工日誌上,今天的记录还没写。我翻开,写上日期,写上天气,写上部位。写到这里,笔停了。

怎么写?写“监理抽检发现垂直度超標,已安排整改”?还是写“监理抽检与自检数据不符,但已按要求处理”?

我选了第一种。

“西区北墙垂直度经监理抽检超標,已组织人员凿除超差部位,待重新浇筑。”

写完了。我把施工日誌合上。

然后走出办公室,今天阳光很烈,刺得我眯起眼睛。

工地上一片嘈杂,钢筋切割机的尖叫,塔弔卷扬机的轰鸣,工人喊號子的粗嗓门。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我朝西区走去。

那面墙被凿了一个大洞,钢筋露在外面,灰白色的混凝土碎块堆了一地。几个工人正在清理,用铁锹往手推车里装。老王蹲在旁边,手里拿著一个馒头,一口一口地嚼。

看到我,他站起来。

“陈工,下午重新支模?”

“重新支。这次盯紧点,垂直度不能超。”

“知道了。”他把馒头塞进嘴里,含混地说。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看著那个洞。钢筋一根一根的,排列整齐,间距均匀。钢筋没问题,混凝土没问题,就是模板偏了那么几毫米。几毫米,五千块,两天工。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拍了一张照片。

不是为了存档。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拍下来。

拍完了,我低头看那张照片。阳光照在钢筋上,影子落在地上,一根一根的,像柵栏。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远处,老黄的白色安全帽又在工地上移动了。他走得很快,好像在赶时间。也许是去別的標段,也许是去吃饭。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他还会来。

来了以后,还会找出新的毛病。

而我,除了硬扛,没有別的办法。

已经晚上12点了,我还在办公室坐著。

桌前摊著三张纸。

一张是监理老黄进场以来的整改通知单记录——日期、部位、问题、处理结果。一张是每次抽检的数据,我自检的数据和他抽检的数据,並列写在一起。第三张是空白的,我盯著它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

告他?去甲方那里投诉监理吃拿卡要?证据呢?他说防水卷材的时候,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他让我“配合”,没说配合什么。他做的一切都在规范允许范围內——抽检、开单、要求整改。挑毛病不犯法,卡工期也不犯法。他就是噁心你,让你难受,让你自己憋不住去找他。

可我真的憋不住了。

这时,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

我打开一看,是老大侯群山回的消息:“你要是真想转行,我帮你问问我老板。你考虑清楚,转行不是小事。”这是前二天我给老大打电话,说了一嘴不想干了,想转行。

看著信息我没回。转行的事以后再说,眼前的问题是怎么让老黄消停。

我拿起笔,在那张空白纸上写了一个名字:黄安。

老黄的大名。

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他要什么?他要面子,要好处,要在这个项目上说了算。他缺什么?他缺业绩?不,他干监理二十年,不缺业绩。他缺钱?也许,但四千块钱的“信封”不一定能满足他。他缺的是被尊重的感觉——在这个工地上,所有人都得看他脸色。

我又写:我有什么?我有规范,有自检记录,有照片,有老胡。规范不占优,自检记录他不认,照片只能证明我干了活,老胡不想跟老周翻脸。我什么都没有。

妈的,写到这里,气得我把笔扔了。

这就是现实。我是现场工程师,他是总监。他动动嘴,我跑断腿。他要卡我,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除非——他也有怕的东西。

我盯著那张纸想了很久。

他怕什么?他怕甲方不满意,怕工期延误追责,怕质检站查他的底。可这些东西,我够不著。甲方跟他关係不错,质检站他有人,工期延误他能推到施工单位头上。

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黑漆漆的,工地上只有几盏鏑灯亮著,照著那面被凿了一个洞的墙。塔吊的灯已经关了,吊臂悬在半空中,像一个巨大的问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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