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第一个冬天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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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母亲也是这样的人。当了二十多年民办教师,工资从几十块钱涨到几百块钱,从来没有抱怨过。他读大学的学费,有一部分就是母亲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到了学校,他把刘强叫到操场边。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摇晃。

“我去见你妈了。”

刘强低著头,踢著脚边的小石子。

“你妈说,不需要你搭手。”

“她总是这么说。”

“她让你好好读书。”

刘强不说话了。

林致远看著这个男生。他其实不太会跟学生谈心,大学里没教过这个。他只能凭著自己的本能,说一些自己也不太確定的话。

“刘强,我跟你说个事。我读高中的时候,班上有个人,成绩很差,老师都不管他。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想退学。后来他班主任找他谈了一次话,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反正他没退。后来那个人考上了大学,现在在深圳,混得比谁都好。”

“那个人是谁?”刘强抬起头。

“我编的。”林致远说。

刘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林致远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真。

“但是我说的道理是真的。”林致远说,“你现在觉得没意思,因为你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你以为你去打工,一个月三千块,就那样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三年之后,五年之后,十年之后?你打了十年工,还是一个打工的。但你读了书,也许就不一样了。”

“也许。”

“对,也许。没有百分之百的事。但就为了这个『也许』,你也应该试试。”

刘强沉默了很久。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脚步声啪嗒啪嗒的。

“林老师,我试试。”

期末考试在腊月二十。

考完最后一科,林致远收完卷子,走出教室,发现走廊上站满了学生。他们在討论答案,有的眉飞色舞,有的垂头丧气。孙晓蕾跑过来:“林老师,作文题目你猜到了!”

“我没猜到。是你们复习到了。”

“不管,反正你猜到了。”她笑嘻嘻的,“林老师,寒假作业多不多?”

“不多。读两本书,写一篇读后感。”

“什么书?”

“《平凡的世界》,路遥的。”

“听名字就不想看。”孙晓蕾皱了皱鼻子。

“看完你就想了。”

放寒假那天,林致远站在校门口,看著学生们一个个离开。有的骑自行车,有的走路,有的被家长接走。周海涛最后一个出来,背著一个旧书包,手里还抱著那本《汪曾祺散文选》。

“书看完了?”林致远问。

“看完了。”

“读后感呢?”

“还没写。”

“寒假写。开学交。”

周海涛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林老师,过年好。”

“过年好。”

看著周海涛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林致远忽然觉得有点捨不得。这半年过得真快,快得像是昨天才开学。

他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他也要回家了,回父母那个家,过年。这间十五平米的宿舍,这半年的时光,他要暂时告別了。

桌上放著一摞作文本,是这学期最后一篇作文的。题目是“这一年”。他还没改完,打算带回家改。

隨手翻开一本,是陈雨桐的。

“这一年,我上了高中。高中没有我想像的好玩。语文课也没有我想像的有意思——除了林老师的课。林老师的课有时候也挺无聊的,但他至少不会让我们抄课文。他让我们写自己想写的东西。我觉得这很好。”

“这一年,我发现自己很孤单。不是说没有朋友,而是没有人懂我。也许这就是长大吧。长大了就是越来越孤单。”

“但孤单也没什么不好。孤单的时候,我可以看书。书里的人比我孤单多了。”

林致远读完,拿起红笔,想了很久,写了一句话:

“孤单是成长的必经之路。但你不是一个人。”

他把作文本合上,放进包里。窗外,夕阳把操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包上,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一个学期,结束了。

大年三十晚上,林致远在老家吃了年夜饭。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父亲开了一瓶白酒。电视里放著春节联欢晚会,赵本山和宋丹丹的小品,客厅里笑声不断。

“致远,你们学校那个文学社,办得怎么样了?”母亲问。

“还行。人不多,但都在坚持。”

“你少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父亲喝了一口酒,“先把课教好,成绩搞上去。成绩上去了,你搞什么都行。成绩上不去,你搞出花来也没人认。”

林致远没有反驳。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对了,”母亲突然想起什么,“你王阿姨前几天来串门,说她侄女在县医院当医生,比你小一岁,还没对象。你看看什么时候见个面?”

“妈——”

“你別『妈』。”母亲瞪了他一眼,“你都二十三了。我二十三的时候,你都快一岁了。”

林致远哭笑不得。他看了一眼父亲,父亲假装没听见,专注地看著电视。

“行吧,”他妥协了,“年后再说。”

零点的时候,鞭炮声震耳欲聋。林致远站在阳台上,看著漫天的烟花。小县城的烟花不壮观,稀稀拉拉的,但在夜色里,还是很好看。

手机响了。那时候手机还不普及,他用的是一部寻呼机,是他工作后买的。屏幕上显示一条信息:“林老师,新年快乐。——周海涛”

他不知道周海涛从哪里找到的寻呼机號码。也许是登记表上留的。他把寻呼机握在手心里,觉得这玩意儿从来没这么温暖过。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几条。孙晓蕾的,陈雨桐的,还有几个学生的。他把每一条都看了好几遍,然后回宿舍——不,他不在宿舍,他在家。但他心里想的,却是那间十五平米的破屋子,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那扇对著操场的窗。

他想开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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