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秋天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林致远腾地站起来,跟著刘强跑到操场后面的空地。那里围了一圈人,周海涛和隔壁班的一个男生正扭打在一起,两个人都掛了彩。周海涛嘴角破了,流了一点血,对方的鼻子也在淌血。
“住手!”林致远衝过去,把两个人分开。
周海涛喘著粗气,眼睛红红的,拳头还攥著。他看到林致远,鬆开了手,低下头。
“怎么回事?”
“他……”周海涛的声音在发抖,“他说我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林致远看向隔壁班的那个男生。那男生捂著鼻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看到林致远在看他,梗著脖子说:“我说的是实话!他就是土包子!穿得破破烂烂的,还臭得要命——”
“够了。”林致远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冷。
他把周海涛带到办公室,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周海涛不喝,低著头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
“疼不疼?”林致远问。
“不疼。”
“嘴都破了,还说不疼。”
周海涛不说话了。
林致远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这个瘦小的男生坐在椅子上,像一只受了伤的猫,浑身紧绷著,隨时准备逃跑或者反击。
“周海涛,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上大学的时候,也被人说过。”
周海涛抬起头。
“大一的时候,我从县城到省城,什么都不懂。食堂的饭卡不会用,图书馆的书不会借,说话带著口音,同学听不懂。有一次在宿舍,我一个室友说,『你是不是从山沟里出来的?』”林致远说到这里,笑了笑,“我说,『对,我就是从山沟里出来的。』”
周海涛看著他,眼睛里的红色慢慢退了一些。
“后来呢?”
“后来那个室友成了我最好的朋友。他跟我说,他当时说那句话,不是瞧不起我,是好奇。他觉得山沟里能考出来的人,很厉害。”
“我不是山沟里的。”
“你是。那又怎样?”林致远认真地看著他,“山沟里出来的,就不能打架打贏城里人?”
周海涛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一个笑。
“但是,”林致远话锋一转,“打架不能解决问题。你今天打了他,他明天还会说。你能打他一次,能打他一百次吗?你要做的,不是用拳头让他闭嘴,是用你的成绩让他闭嘴。”
周海涛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林老师,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回去把脸洗洗,明天还要上课。”
周海涛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林老师,您真的被人说过吗?”
“真的。”
“那您当时难过吗?”
“难过。”林致远说,“但后来就不难过了。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周海涛点了点头,走了。
五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林致远带著苏晚晴去吃了一顿好的。
说是“好的”,其实就是县城新开的一家火锅店。羊肉卷、毛肚、鸭血、白菜、粉丝,满满摆了一桌。锅底是红油的,辣得林致远直冒汗。
“你慢点吃。”苏晚晴递给他一张纸巾。
“好久没吃这么辣的了。”
“你以前能吃辣?”
“大学的时候,跟四川的同学一起吃火锅,我能吃比他多。”
苏晚晴笑了:“吹牛。”
“真的。”
“我不信。”
两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吃了两个小时。结帐的时候,林致远看了一眼帐单——一百二十八块。这是他半个月的伙食费。
“贵吗?”苏晚晴问。
“不贵。值得。”
走出火锅店,外面下起了小雨。十二月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凉。苏晚晴撑开一把伞,林致远接过伞,举在两人头顶。
“你什么时候跟你爸妈说我们的事?”苏晚晴忽然问。
“说过了啊。”
“我是说,正式说。提亲那种。”
林致远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著苏晚晴,她的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你……是在催婚吗?”
“没有。”苏晚晴低著头走路,“我就是问问。”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过年的时候,我去你家。”
“真的?”
“真的。”
苏晚晴没再说话。但林致远感觉到,她的脚步轻快了一些。雨打在伞面上,沙沙沙的,像是什么人在轻声细语。
他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但他没觉得冷。
六
期末前的最后一个月,林致远忙得脚不沾地。
班主任的工作加上两个班的语文教学,再加上期末复习和考试,他每天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一点,连吃饭都是匆匆忙忙的。
苏晚晴说他瘦了。他不觉得。王建国说他老了。他也不觉得。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不停地运转,没有时间停下来想別的事。
有一天晚自习,他在教室里巡视,走到周海涛旁边的时候,发现他在做英语阅读理解。眉头皱得很紧,笔在纸上画来画去,显然不太顺利。
“需要帮忙吗?”林致远小声问。
周海涛摇摇头,继续做题。
林致远又走到刘强旁边。刘强在做数学题,一道大题写了半页纸,还没算出来。他咬著笔帽,表情很痛苦。
“要不要我给你讲讲?”林致远问。
“您教语文的,会做数学?”
“高中数学我还是会的。”
刘强半信半疑地把卷子递给他。林致远看了看题目,是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他拿过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然后一步一步地给刘强讲解。讲完之后,刘强恍然大悟:“原来这么简单!”
“本来就简单。是你想复杂了。”
林致远继续往前走。走到赵小曼旁边的时候,她在看一本小说,用课本盖著。他敲了敲她的桌面,她嚇了一跳,赶紧把小说塞进抽屉。
“什么书?”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痞子蔡的?”
赵小曼惊讶地抬起头:“您知道?”
“我也是大学生过来的。”林致远压低声音,“小说可以看,但不是在上课的时候。下课再看。”
赵小曼点点头,把课本下面的小说收进了书包。
走到陈雨桐旁边的时候,她在写东西。不是作业,是自己写的——密密麻麻的字,写在了一个硬皮本上。
“在写什么?”
陈雨桐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给他。
林致远接过来,看到第一页写著四个字:《雨季不再来》。
“你在写小说?”
“嗯。就是……隨便写写。”
林致远翻了几页,字跡潦草,但能看出来是在认真写。写的是一个女孩的成长故事,带著很浓的自传色彩。
“写完了给我看。”
“不好吧……写得不好。”
“好不好我说了算。”林致远把本子还给她,“继续写。”
晚自习结束后,林致远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月光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他站在走廊上,看著远处的山影,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学期快要结束了。
还有一个月,就是期末考试。然后就是寒假。然后是春节。然后是新的一年。
2002年。
他来到这个学校已经一年半了。一年半的时间,他从一个说话会紧张的新老师,变成了一个会在黑板上写“欢迎回来”的班主任。从一个连粉笔字都写不好的毕业生,变成了一个会批改作文、会处理打架事件、会跟家长打交道的老师。
他变了吗?
变了。
但他觉得,变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