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高三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一
九月一日,高三正式开始。
早晨六点二十,林致远就到了教室。他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没想到周海涛已经坐在最后一排背英语单词了。
“几点来的?”林致远问。
“六点。”
“吃早饭了吗?”
“还不饿。”
林致远没说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麵包,放在周海涛桌上。“先吃,吃完再背。空腹背单词,背了也记不住。”
周海涛看了看麵包,又看了看林致远,想说谢谢,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低下头,撕开包装纸,小口小口地吃著。
六点四十,学生们陆续到了。没有人迟到。以前最爱迟到的刘强,今天提前了十分钟到。他走进教室,看到林致远站在讲台上,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跑到座位上坐下,掏出课本。
七点整,全班到齐。
林致远没有马上开始讲课。他站在讲台上,扫视了一圈。五十四个人,全部穿著校服,坐得笔直。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嘀嗒声。
“从今天开始,早自习提前到七点。晚自习延长到十点半。”他说,“我知道你们很累。但这一年,没有不累的。”
没有人抱怨。
“今天第一件事,每个人把目標卡贴在桌角。贴在最显眼的地方,每天都能看到。”
学生们低下头,把目標卡从笔袋里、课本里、口袋里拿出来,贴在桌角。周海涛的已经贴好了,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生怕掉了。
“第二件事,每个人给自己写一句话。这句话可以是座右铭,可以是给自己的承诺,可以是任何你想对自己说的话。写在一张小纸条上,贴在目標卡旁边。”
教室里安静了几分钟。学生们低头写著。有的写了又划掉,有的写了又涂,有的写完之后看了看,揉成一团重新写。
刘强写的是:“別让你妈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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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曼写的是:“你可以的。”
陈雨桐写的是:“活著,写完。”
孙晓蕾写的是:“考上好大学,去看更大的世界。”
李思源写的是:“別辜负这三年。”
周海涛写的是:“走出去。”
林致远在教室里走了一圈,看了每个人写的纸条。他没有点评,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默默地看。
最后他走回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他转过身,看著下面的学生。
“这句话,送给你们。不管你现在成绩怎么样,不管你觉得前面有多难,只要还没到终点,一切都有可能。”
二
高三的节奏比林致远预想的还要快。
每天的课排得满满当当,语文、数学、英语、文综,轮番轰炸。学生们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做题、改错、再做、再改。办公室里,各科老师桌上都堆著厚厚的试卷,红笔用得比粉笔还快。
林致远每周要批改两个班的作文,一百多份。每份作文他都要写评语,少则两三行,多则半页纸。他的手写酸了,就用热毛巾敷一敷,继续写。
陈明远看他太累,说:“作文不用每篇都写那么多评语。打个分,写个『阅』字就行了。”
“不行。学生写了,老师不认真看,他们下次就不认真写了。”
“你就是太较真。”陈明远摇摇头,但语气里带著欣赏。
九月中旬,第一次月考。
成绩出来后,林致远把每个人的成绩和上学期期末做了对比。进步最大的刘强,总分提高了四十多分。退步最大的陈雨桐,总分降了三十多分。
林致远把陈雨桐叫到办公室。
“怎么回事?”
陈雨桐站在他面前,低著头,不说话。
“你上学期期末还能考四百八,这次只考了四百五。退步了三十多分。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考了。”陈雨桐的声音很轻。
林致远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考了。”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考大学有什么用?考上了又怎么样?我爸妈离婚了,没人管我了。我考上了也没人替我高兴。”
林致远看著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雨桐,你写那个小说,写多少字了?”
陈雨桐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三万多。”
“你写三万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写了有什么用』?”
陈雨桐不说话。
“你写的时候,不是为了有什么用。你就是想写。对不对?”
陈雨桐的眼眶更红了。
“高考也是一样。你考上了大学,不是为了让你爸妈高兴,是为了让你自己有更多的选择。你可以去学文学,可以继续写小说,可以认识更多喜欢写作的人。这些事,比你爸妈离不离婚重要得多。”
陈雨桐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致远递给她一包纸巾,没有说话。等她哭完了,他才开口。
“回去好好学。把成绩提上来。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你爸妈,是为了你自己。”
陈雨桐点了点头,用纸巾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
林致远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地跑,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三
十月初,学校发生了一件大事。
隔壁班的一个学生,因为压力太大,在宿舍割腕了。幸亏发现得早,送到医院救回来了。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年级都炸了锅。家长们纷纷打电话来问,学校紧急召开班主任会议,要求每个班加强心理辅导。
林致远回到班上,没有提这件事。他不想让学生们更紧张。但他做了一件事——他让每个人写一篇周记,题目是“最近的心情”。
周记收上来之后,他一篇一篇地看。大部分学生写的都是“累”“压力大”“睡不够”,但也有写得更深的。
孙晓蕾写:“有时候会想,如果考不上怎么办?想了很久,觉得考不上就考不上唄,又不是只有一条路。”
刘强写:“我妈说,考不上也没关係,她养我。但我不能再让她养了。她养了我十八年,够了。”
赵小曼写:“我爸最近变了。以前他总说『考不上没关係』,现在他说『你一定能考上』。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他。”
周海涛写:“我不敢想考不上。我只能想考上。”
陈雨桐写:“最近在看海子的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也想有一座房子,面朝大海。但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走到那里。”
林致远看完所有的周记,花了一个晚上。他把那些写得特別沉重的挑出来,打算一个一个地找学生谈话。
他先找了刘强。
“你写『够了』,是什么意思?”
刘强挠挠头:“就是……我不想让我妈再操心了。她卖菜那么辛苦,我要是考不上,她还得养我。我不想这样。”
“所以你给自己压力很大?”
“还好吧。压力大也没办法。”
“压力大就要说出来。”林致远说,“不要一个人扛。你还有我,有同学,有各科老师。你不是一个人。”
刘强点了点头,但林致远知道他没有完全听进去。
他又找了赵小曼。
“你爸现在给你压力了?”
“也不是压力。他就是……突然对我有了期望。以前他觉得我怎样都行,现在他觉得我必须考上好大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变了。”林致远说,“你变得更好了,他对你的期望自然就高了。这不是坏事。”
赵小曼想了想:“也许吧。”
他又找了孙晓蕾。
“你的心態很好。”
“还行吧。”孙晓蕾笑了,“我就是觉得,尽力就好。考不上也不会死。”
“你说得对。但还是要尽力。”
“我知道。”
最后一个找的是周海涛。
“你写『不敢想考不上』。你这样不行。”
周海涛抬起头看著他。
“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你连想都不敢想退路,说明你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人,最容易崩。”
“我本来就没有退路。”周海涛说。
“你有。”林致远说,“你就算考不上大学,你也可以復读,可以读大专,可以边工作边考。条条大路通罗马。不要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这一次考试上。”
周海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老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我只能走这一条路。”
林致远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他自己也曾有过那种眼神——那是一个没有退路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不再劝了。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四
十月中旬,林致远和苏晚晴去领了结婚证。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就是两个人去了民政局,填了表,拍了照,领了两个红本本。苏晚晴说,等以后有钱了再补办。林致远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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