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高三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苏晚晴把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包里。
“你现在是有妇之夫了。”她说。
“你现在是有夫之妇了。”他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笑了。
“晚上吃什么?”苏晚晴问。
“你想吃什么?”
“麵条吧。”
“又是麵条?”
“麵条好。长寿。长长久久。”
两人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麵馆,一人一碗牛肉麵,加了一个荷包蛋。林致远把荷包蛋夹到苏晚晴碗里,苏晚晴又夹回来,两个人让来让去,最后一人一半。
“林致远。”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吵架吗?”
“会吧。”
“那你会让著我吗?”
“看情况。”
苏晚晴瞪了他一眼:“什么叫看情况?”
“如果你对,我就让。如果你不对,我还是要跟你讲道理。”
“你这人,”苏晚晴笑了,“结了婚还是这么认真。”
“当老师的,什么都认真。”
吃完面,林致远送苏晚晴回医院。她下午还要值班。在医院门口,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
“林致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这个县城没那么小。”
这是林致远之前说过的话。他没想到她还记得。
“苏晚晴。”
“嗯?”
“谢谢你让我觉得,当老师没那么累。”
苏晚晴笑了,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了医院。
林致远站在门口,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站在那里傻笑了好一会儿。
五
十一月,天气转凉。
高三的复习进入了第二轮。各科都开始刷真题,一天一套,第二天讲评,第三天再考。学生们像陀螺一样转著,转得头晕眼花。
林致远的语文课,他儘量不让它变成刷题课。每节课,他还是会留出十分钟,讲一篇短文,或者读一首诗,或者让学生分享最近读到的好句子。
“语文不只是考试。”他说,“如果你们高三一年只学会了做题,那我的语文课就失败了。”
有一天,他读了一首诗,是海子的《九月》:
“目击眾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读完之后,教室里很安静。
“你们知道这首诗在说什么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
“我不知道。”林致远说,“我读了很多遍,也不知道。但每次读,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这就是诗。它不告诉你答案,但它让你思考。”
他顿了顿,看著下面的学生:“我希望你们以后,不管考上没考上大学,不管以后做什么工作,都能偶尔读一首诗,读一篇散文,读一本小说。不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自己在很累的时候,能有一个地方去。”
下课之后,周海涛来找他。
“林老师,海子的诗,能借我看看吗?”
林致远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海子的诗集,递给他。
“看完还我。”
“好。”
周海涛拿著诗集走了。他走路的时候,把那本书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一件宝贝。
林致远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那时候他的语文老师也借过他一本诗集,也是海子的。他那时候也不怎么读得懂,但就是觉得好。
二十年后,他做了同样的事。
六
十一月下旬,陈雨桐的小说写到了五万字。
她把列印好的稿子拿给林致远看,厚厚一沓,用订书机订著,封面上写著“雨季不再来”四个字,下面写著“陈雨桐著”。
“写完了?”林致远问。
“没有。才写到一半。”
“那你怎么给我看了?”
“想让您看看前面的。如果不好,我就不写了。”
林致远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把五万字的稿子看完了。故事讲的是一个叫“小雨”的女孩,父母离婚后,跟著母亲生活。母亲再婚,继父对她不好,她一个人扛著,不跟任何人说。后来她遇到了一个老师,那个老师发现了她的写作天赋,鼓励她写下去。她开始写,写著写著,发现自己没那么难过了。
这个故事里的人,有些是真实的,有些是虚构的。但林致远知道,那个老师写的是他。
他把稿子看完之后,写了一封长信给陈雨桐。信里写了三条意见:第一,人物的对话可以更自然一些;第二,有些地方写得太满了,可以留白;第三,结尾不要写得太惨,要给读者留一点希望。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话:“这个故事值得写完。你值得被更多人读到。”
周一,他把信和稿子一起还给陈雨桐。
陈雨桐接过稿子的时候,手在发抖。她翻开稿子,看到林致远用红笔写的批註,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写了“好”,有些地方写了“改”,有些地方画了波浪线。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林老师,谢谢您。”
“继续写。写完了,我帮你看看能不能发表。”
“发表?”陈雨桐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我们学校以前有个学生,在省里的作文比赛拿过奖。你也可以试试。”
陈雨桐把稿子抱在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七
十二月,第一场雪。
今年的雪比去年来得早,也比去年大。一夜之间,整个校园变成了白色。早自习的时候,学生们都不在教室,全跑出去看雪了。
林致远没有拦他们。他站在操场上,看著学生们在雪地里疯跑、打雪仗、堆雪人。刘强滚了一个大雪球,喊著“周海涛你来帮我”,周海涛跑过去帮忙,两个人合力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孙晓蕾给雪人戴上自己的围巾,赵小曼用树枝给雪人画了眼睛和嘴巴。陈雨桐蹲在旁边,看著雪人发呆。
林致远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的学生们围著雪人笑,背景是白了头的梧桐树和灰濛濛的天空。
他把照片存好,打算等他们毕业的时候,洗出来送给他们。
下午,雪停了。林致远回到办公室,看到陈明远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雪。
“陈老师,您看什么呢?”
“看雪。”陈明远说,“我在这学校看了三十多年的雪,每年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年有你们。”陈明远转过身,笑了笑,“你们这些年轻人来了,学校就不一样了。”
林致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走到陈明远旁边,也看著窗外的雪。
“陈老师,您明年退休?”
“嗯。六月份,送完这届高三,就退了。”
“那您是最后一届了。”
“对。最后一届。”陈明远点了根烟,“带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林致远看著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老头老了。不是今天才老的,是一直在老,只是他没有注意到。
“陈老师,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带我。谢谢您教了我这么多。”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弹了弹菸灰:“小林,我跟你说,你以后会比我强。你比我年轻,比我有文化,比我会跟学生打交道。你好好干,別辜负了这份工作。”
“我会的。”
陈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继续看著窗外的雪。白色的雪地上,学生们还在玩,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林致远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把头转向窗外,不让陈明远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