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新的开始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苏晚晴笑了。她的笑还是那么好看,浅浅的酒窝,弯弯的眼睛。林致远看著她,忽然觉得,不管以后在哪里,只要她在身边,哪里都行。
最后一天,苏晚晴走的时候,林致远送她到车站。
“你要照顾好自己。”苏晚晴说。
“你也是。”
“不要再瘦了。”
“你也是。”
“到了市里给我打电话。”
“好。”
苏晚晴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班车发动的时候,她透过窗户朝他挥了挥手。林致远站在站台上,看著班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有一条简讯,是苏晚晴发的:“我爱你。”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我也是。”
五
十月,期中考试。
高三(1)班的成绩出来了,在理科班中排第二。不算差,但林致远不太满意。理科班的语文成绩普遍偏低,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他没想到低了这么多。
他把成绩单看了好几遍,发现了一个问题——学生的阅读理解和作文丟分最多。阅读理解的问题是读得太快,没读懂就做题。作文的问题是写得太干,没有文采,像实验报告。
他决定调整教学方法。理科班的语文课,不能像文科班那样讲,得换一种方式。
他开始在课上讲一些“没用”的东西。讲一篇散文,读一首诗,放一段音乐。学生们一开始不习惯,觉得浪费时间。但慢慢地,有人开始回应了。
有一次,他读了顾城的一首诗: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读完之后,一个男生举手了:“老师,这诗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在说,不管你生在什么样的环境里,你都可以选择往好的方向走。”
“说得好。”林致远点了点头,“这就是语文。它不给你答案,但它让你思考。你们学数理化,学的是客观规律。语文不一样,语文学的是人心。人心没有標准答案,但它比任何公式都复杂。”
下课之后,那个男生来找他,说:“林老师,我以前觉得语文很无聊。今天这节课,我觉得有点意思了。”
“那就好。”林致远说,“有意思就好。”
六
十一月底,陈雨桐回来了。
她是从省城回来的,放寒假了。她到学校来看林致远,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髮烫了卷,化了淡妆,跟高中时判若两人。
“陈雨桐?”林致远差点没认出来。
“林老师,您不认识我了?”
“认识。就是……变样了。”
陈雨桐笑了。她的笑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笑总是带著一点忧鬱,现在没有了。现在的笑是明亮的,乾净的,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
两人在办公室里坐下。陈雨桐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致远。
“林老师,这个给您。”
林致远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本杂誌。封面上印著《青年文学》四个字,日期是2004年11月號。他翻开目录,找到了陈雨桐的名字——短篇小说《雨季不再来》,作者陈雨桐。
“发表了?”他抬起头。
“发表了。”陈雨桐说,“全文发表,两万多字。”
林致远看著那本杂誌,手在发抖。他想起三年前,陈雨桐在文学社上讲三毛的样子。那时候她说:“三毛让我知道,人可以不那么正常地活著。”现在她自己写了小说,发表了,被更多的人读到了。
“恭喜你。”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是您帮我的。”陈雨桐说,“没有您,我不会写下去。”
“是你自己写的。我就是在旁边看了看。”
陈雨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老师,我写了一个新的短篇,写的是您。”
林致远愣了一下。
“写的是一个县城老师的故事。他放弃了省城的工作,回到家乡教书。他很穷,很累,但从来不后悔。他的学生都很喜欢他。”
“你这写的不是我。”
“是您。”陈雨桐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林老师,您可能不知道,您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林致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过头,看著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摇晃。远处有人在操场上跑步,一圈一圈地跑,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陈雨桐,你以后会成为一名好作家的。”
“我会的。”陈雨桐说,“我会写很多很多的故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但关於您的部分,都是真的。”
七
十二月,第一场雪。
今年的雪来得晚,但很大。一夜之间,整个校园变成了白色。林致远站在教室门口,看著学生们在操场上打雪仗,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去年这个时候,周海涛还在復读班的教室里埋头做题。今年这个时候,他在省师范大学的图书馆里看书,或者在中文系的课堂上听课。他给林致远写过几封信,说大学生活很好,说他认识了很多喜欢文学的朋友,说他正在准备考教师资格证。
林致远把那些信都收在一个抽屉里,跟孙晓蕾、刘强、赵小曼、陈雨桐的信放在一起。那个抽屉越来越满了,他的学生越来越多,他们的路也越走越远。
他关上抽屉,走出办公室。操场上,学生们还在玩雪。有几个男生在堆雪人,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树枝当胳膊,用石子当眼睛。一个女生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雪人的脖子上。
林致远站在走廊上,看著这一切,忽然觉得,当老师真好。
不是为了工资,不是为了荣誉,是为了这些时刻——看著一群年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绽放。看著他们从懵懂到清醒,从胆怯到勇敢,从县城走向更大的世界。
他不需要他们回报什么。他们过得好,就是最好的回报。
八
十二月三十一日,2004年的最后一天。
林致远在教室里开了一个小小的元旦联欢会。没有节目,没有表演,就是大家坐在一起,吃零食,聊天,说这一年的收穫和遗憾。
“林老师,您先说说您的收穫。”一个男生喊。
林致远站起来,想了想,说:“我的收穫,就是看到你们在进步。看到你们的语文成绩在提高,看到你们开始觉得语文有意思。这就是我最大的收穫。”
“那您的遗憾呢?”另一个女生问。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遗憾就是……陪家人的时间太少了。我妻子在市里工作,我在这里教书,我们一个月见不了几次面。这是我的遗憾,也是我对不起她的地方。”
教室里安静了。学生们看著他,眼神里有心疼,有理解,也有一点点的愧疚。
“林老师,您辛苦了。”一个女生说。
“不辛苦。”林致远笑了笑,“你们好好学习,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联欢会结束后,学生们陆续走了。林致远一个人留在教室里,把桌椅摆整齐,把地上的垃圾扫乾净。他走到黑板前,看到上面写著一行字,不知道是谁写的:
“林老师,新年快乐。您是最好的老师。”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粉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句话:
“新年快乐。你们是最好的学生。”
他走出教室,锁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在吹。远处的宿舍楼有几盏灯还亮著,隱约能听到学生的笑声。
他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操场上空无一人,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盐。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他站在操场中间,抬起头看著天空。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晴发来的简讯:“新年快乐。我想你了。”
他回覆:“我也想你。很快我们就不分开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凉的,但很舒服。
新的一年要来了。
2005年。
他二十七岁。
当老师第五年。
他觉得自己好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