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1章 冬去春来又一年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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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元旦刚过,林致远收到了周海涛寄来的贺卡。

贺卡是从省城寄来的,封面是一幅水墨画,画著几株梅花,上面印著“新年快乐”四个烫金字。翻开,里面是周海涛工整的字跡:

“林老师:新年快乐。我在大学一切都好。这学期读了很多的书,认识了很多有意思的人。前几天去听了省作协的一个讲座,主讲人是省里很著名的作家,讲的是『文学与故乡』。听完之后我想起了您,想起了文学社,想起了晨帆。林老师,是您让我知道,文学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就藏在我们每天的生活里。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您的学生:周海涛。”

林致远把贺卡看了两遍,然后夹在办公桌玻璃板下面,和孙晓蕾、赵小曼、刘强他们的照片放在一起。玻璃板下面越来越满了,他的学生越来越多,他们的笑脸和文字填满了那块不大的空间。

有时候他批改作业批累了,就低下头看看那些照片和贺卡,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这股暖流支撑著他继续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下一份作业,继续面对下一节课。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前一周。

高三(1)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理科班的学生虽然不善於表达情绪,但林致远能感觉到他们的焦虑——上课时更安静了,下课后问问题的人更多了,食堂里吃饭的速度更快了。

他开始逐个找学生谈话。不是批评,不是施压,就是聊聊天,问问他们最近的状態,听听他们的困惑。五十六个学生,他花了三天时间,每人十分钟到二十分钟不等。

有一个叫张一鸣的男生,成绩在班里排前十,但这几次模擬考一次比一次差。林致远把他叫到办公室。

“你最近怎么了?”

张一鸣低著头,不说话。

“成绩下滑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为什么下滑。你告诉我,是什么原因?”

沉默了很久,张一鸣终於开口了:“林老师,我失眠。”

“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每天晚上躺下去,脑子里全是题。翻来覆去地睡不著,有时候到凌晨两三点才能睡著一会儿。”

“你白天不困?”

“困。但不敢睡。觉得睡觉是浪费时间。”

林致远看著他。这个男生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脸色发黄,嘴唇乾裂,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足的样子。

“张一鸣,我跟你说个事。你现在这种状態,学再多也没用。你脑子不清楚,做再多题也是错的。从今天起,每天晚上十点之前必须上床睡觉。睡不著就躺著,闭著眼睛,什么都別想。”

“可是我——”

“没有可是。”林致远打断他,“你要是再这样下去,还没到高考你就垮了。你要记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垮了,什么都考不上。”

张一鸣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泪光。

“林老师,我怕。我怕考不上,对不起我爸妈。”

“你怕考不上,所以把自己往死里逼?你觉得你爸妈想看到你这样?”

张一鸣的眼泪掉了下来。林致远递给他一包纸巾,等他哭完了,才继续说。

“你爸妈要的不是你考多少分,是你过得好。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他们放心吗?”

张一鸣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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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听我的。从今晚开始,好好睡觉。白天提高效率,別熬夜。你要是再失眠,来找我,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张一鸣点了点头,擦乾眼泪,走出了办公室。

期末考试结束后,林致远做了一次家访。

他去的是张一鸣家。张一鸣的父母在县城开了一家小超市,两口子起早贪黑,非常辛苦。张一鸣的父亲接待了他,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著黑泥。

“林老师,一鸣是不是又考砸了?”

“没有。他成绩还可以,年级前十五。”

张一鸣的父亲鬆了口气,但又紧张起来:“那您来是……”

“我来是想跟您说说他的身体。他最近失眠很严重,一个多月了,晚上睡不著觉。压力太大了。”

张一鸣的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不跟我们说,怕我们担心。他妈妈上个月跟我说,觉得他瘦了,我还说没事没事。”他低下头,搓了搓手,“林老师,是我们当父母的失职。”

“不是失职。是他太懂事了,懂事了反而让人心疼。”林致远说,“我跟他说了,让他每天十点前睡觉。希望您在家里多提醒他,別让他熬夜。还有,多跟他聊聊天,別只问成绩,问问他在学校开不开心,有没有什么烦心事。”

“好,好,我听您的。”张一鸣的父亲连连点头。

林致远走的时候,张一鸣的父亲送他到门口,拉著他的手说:“林老师,谢谢您。一鸣遇到您,是福气。”

“您別客气。他是我的学生,我应该做的。”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骑著自行车,脑子里想著张一鸣的事,又想著苏晚晴的事,又想著周海涛、陈雨桐他们的事。想得多了,头有点疼。

他停下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冬天的风很冷,吹得他脸疼。他深吸了几口气,等头疼缓解了一些,又继续骑车往前走。

寒假开始了,但林致远没有休息。

他利用寒假的时间,把下学期的教案全部备好了。每天早上去办公室,晚上才回宿舍。办公室很安静,没有学生,没有同事,只有他一个人。他喜欢这种安静,可以专注地做事情,没有人打扰。

腊月二十八,苏晚晴回来了。

她带了很多东西——给林致远买的衣服、给婆婆买的保健品、给公公买的酒。林致远看著那些东西,心里又暖又酸。

“你花这么多钱干什么?”

“过年了,应该的。”苏晚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你妈打电话给我了,说让你早点回去。你別老待在学校,回去陪陪他们。”

“知道了。”

“你每次都知道了,然后还是不去。”

林致远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他知道苏晚晴说得对,他对父母的陪伴確实太少了。但每次想回去的时候,总会有事情绊住——这个学生的作业没批完,那个学生的问题没解决,下学期的教案还没备好。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永远做不完。

“林致远,我跟你说个事。”苏晚晴坐下来,认真地看著他。

“什么事?”

“我们医院有一个同事,她老公在县教育局工作。她说今年市里会招一批老师,县城和乡镇的老师都可以报考。你要不要试试?”

林致远愣了一下。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如果他考上了,就可以调到市里去,和苏晚晴结束两地分居的生活。

“什么时候?”

“大概三四月份。你先准备著,到时候我帮你留意。”

“好。”

苏晚晴看著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担忧。

“你真的会考吗?”

“会。”

“你不会又因为学生的事耽误吧?”

林致远沉默了几秒,说:“不会。这次不会。”

苏晚晴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去厨房煮饭。林致远坐在沙发上,听著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炒菜声、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安寧。

正月初八,高三复课。

新学期第一天,林致远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五十六张脸。有些学生胖了,有些学生瘦了,有些学生晒黑了,有些学生白了,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多了一种东西——紧迫感。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一十多天。

“同学们,这是你们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学期。”他说,“一百多天之后,你们就要走进考场,然后各奔东西。这一百多天,你们要做的不是拼命,是稳住。稳住心態,稳住成绩,稳住身体。”

他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稳、准、狠。

“稳,就是心態稳。不要因为一次考试考好了就飘,也不要因为一次考试考砸了就崩。稳住了,才能走到最后。”

“准,就是目標准。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標大学、目標分数。瞄准了,別偏。”

“狠,就是对自己狠。该学的时候学,该睡的时候睡。不要假装努力,结果不会陪你演戏。”

他放下粉笔,看著下面的学生。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二月中旬,林致远报了名。

市里的教师招聘考试,面向全市招聘一百五十名中小学教师。林致远符合条件,报了名。考试在三月中旬,考两门:教育理论知识和学科专业知识。

他开始利用晚上的时间复习。白天要上课、批改作业、处理班级事务,只有晚上才有时间看书。他每天晚自习结束后,回到宿舍,从十点半看到十二点,看教育心理学、看教育学原理、看语文课程与教学论。

苏晚晴每天晚上给他打电话,问他复习得怎么样。他说还行,苏晚晴说你不要熬夜,他说知道了。但每次掛了电话,他又继续看,看到十二点半,有时候看到一点。

有一天晚上,王建国来串门,看到他桌上摊著书,问:“你这是在准备什么?”

“市里的招教考试。”

“你要调走了?”

“想试试。”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走了也好。你老婆在市里,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你肯定能。你教了五年了,经验丰富,理论也扎实。考不上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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