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冬去春来又一年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林致远笑了一下:“借你吉言。”
王建国在他旁边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致远,你走了,我会想你的。”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考上也是暑假才走。”
“那也快了。”王建国吸了口烟,“这学校,就你跟我聊得来。你走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林致远看著他,忽然觉得有点捨不得。这个大大咧咧的数学老师,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是他在这所学校最好的朋友。
“老王,我要是真考上了,以后周末还回来看你。”
“得了吧,你回来也是看你老婆。我算什么?”
两人都笑了。笑著笑著,又都沉默了。
七
三月中旬,考试如期举行。
考场在市里的一所中学,林致远提前一天到了市里,住在苏晚晴的出租屋里。苏晚晴给他做了晚饭,看著他吃,说:“你別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我不紧张。”
“你手在抖。”
林致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他握了握拳头,深呼吸了一下。
“有一点。”他承认。
苏晚晴笑了,握著他的手说:“你是当老师的,考的都是你教的东西,有什么好紧张的?”
“就是因为是当老师的,才紧张。考不上丟人。”
“考不上就明年再考。又不是只有一次机会。”
林致远知道她说得对,但还是紧张。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这是他离开县城、去市里和苏晚晴团聚的唯一机会。他想抓住这个机会,不想再等一年。
第二天早上,他走进考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捲髮下来的时候,他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默念了几个知识点,然后开始答题。
教育理论知识考得很细,很多题目需要结合实际教学经验来回答。他把自己五年来的教学实践融入进去,写得很有底气。学科专业知识考的是语文课程標准和教学法,这些他每天都在用,闭著眼睛都能答。
考完之后,他走出考场,阳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在校门口,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苏晚晴。
“考得怎么样?”
“还行。等成绩吧。”
八
三月下旬,成绩出来了。
林致远考了第一名。
他是在办公室看到成绩的。苏晚晴发来简讯,只有几个字:“你考了第一。”
他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给苏晚晴打电话。
“真的?”
“真的。市教育网刚公布的,我查了三遍。”
林致远握著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五年的县城教学生涯,五年的两地分居,五年的等待和坚持,终於要结束了。
“林致远,你听到我说话吗?”苏晚晴的声音有些哽咽。
“听到了。”
“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嗯。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掛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梧桐树开始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摆。远处的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脚步声啪嗒啪嗒的。
王建国走进来,看到他发呆,问:“怎么了?”
“我考上了。第一名。”
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我就说你肯定能考上的!你小子,行啊!”
林致远笑了。但笑著笑著,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捨不得。
九
四月份,林致远向学校提交了调动的申请。
校长看了他的申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老师,你走了,我们学校损失很大。但我不能拦你,你老婆在市里,你应该去。”
“谢谢校长。”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暑假。把这届高三带完。”
校长点了点头:“好。你把最后这几个月带好,我给你写最好的推荐信。”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林致远在教学楼下面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照在教学楼的外墙上,把那栋老旧的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色。他在这栋楼里待了五年,上了几千节课,批改了上万份作业,送走了两届高三。
他要走了。
他走上楼,经过语文组办公室的时候,沈若涵叫住了他。
“林老师,你要调走了?”
“你知道了?”
“学校都传遍了。”沈若涵看著他,眼神里有不舍,“你走了,语文组就少了一个骨干。”
“你也是骨干。你可以的。”
沈若涵摇了摇头:“我不行。我没有你那种耐心。你对学生的那种好,我学不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你对学生也很好,只是方式不同。”
沈若涵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一年多对我的照顾。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你帮我適应了这里。”
“你是学姐,不用谢我。”
沈若涵抬起头,笑了。她的笑容里有一种释然,好像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林老师,祝你一切顺利。”
“你也一样。”
十
四月中旬,林致远去看了一次陈明远。
陈明远退休后住在县城北边的一个老小区里,三楼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林致远到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浇花,穿著一件旧毛衣,头髮全白了。
“陈老师。”
“小林?”陈明远转过身,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
两人在客厅坐下。陈明远的妻子端来茶水,笑著说:“老陈天天念叨你们这些学生,说学校里的事。”
陈明远瞪了她一眼:“別瞎说。”
“我没瞎说。你前天还念叨小林呢。”
陈明远的脸红了一下,转移话题:“小林,听说你要调去市里了?”
“嗯。考上了。”
“好事。你老婆在市里,你应该去。”陈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教了五年,差不多了。县城的天地太小了,你应该去更大的地方。”
“陈老师,您不觉得我是逃兵?”
“逃兵?”陈明远放下茶杯,认真地看著他,“你在这干了五年,带了五届学生,送走了两届高三。你对得起这所学校,对得起这些学生。你怎么会是逃兵?”
林致远没有说话。
“小林,我跟你说,当老师的人,心里装著学生,这是好事。但你也要为自己想想,为家人想想。你老婆一个人在市里,你忍心让她一直一个人?”
“不忍心。”
“那就对了。”陈明远拍了拍他的手,“去吧。市里的天地更大,你能发挥的作用也更大。县城需要好老师,市里也需要。哪里都需要。”
林致远点了点头。
走的时候,陈明远送他到楼下。夕阳照在小区的水泥地上,橘红色的,暖暖的。
“小林,到了市里,好好干。”
“我会的。”
“別忘了,你永远是我的学生。”
林致远看著这个白髮苍苍的老人,眼眶一下子红了。
“陈老师,您永远是我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