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进城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他走上教学楼,去了语文组办公室。门开著,沈若涵坐在里面批改作业,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林老师?你怎么来了?”
“回来看看你们。”
“你还知道回来。”沈若涵笑了,给他倒了一杯水,“坐吧,我跟你说说学校的事。”
两人聊了一会儿。沈若涵说,这学期学校来了几个新老师,都是年轻人,很有干劲。陈明远身体不太好,上个月住了几天院,现在在家休养。王建国的老婆生了个儿子,他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在办公室炫耀。
“你呢?”林致远问,“你还好吗?”
沈若涵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离婚了。”
林致远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年的事。”沈若涵的语气很平静,“没跟任何人说。办了手续,就完了。”
“你……”
“我挺好的。一个人,清静。”沈若涵笑了笑,“我现在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教学上,学生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们。这就够了。”
林致远看著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沈老师,你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跟我说。”
“谢谢你,林老师。你到了市里,还惦记著我们。”
“我在这里待了五年,这里就是我的家。”
五
林致远去了王建国的办公室。
王建国正在批改作业,看到他进来,站起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小子,回来了?”
“回来了。”
“在市里怎么样?新学校好不好?”
“挺好的。学生比这里的难管,但也更有意思。”
王建国笑了,给他倒了杯茶,两人坐下来聊天。王建国说了很多学校的事——谁评上了职称,谁调走了,谁退休了,谁跟谁闹了矛盾。林致远听著,觉得又亲切又遥远。
“对了,”王建国忽然想起什么,“周海涛那个孩子,你还有联繫吗?”
“有。他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在准备考研。”
“考研?他不是才大二吗?”
“他提前准备。他说他想考bj的研究生,想去更大的地方。”
王建国嘆了口气:“这孩子,有出息。你教得好。”
“是他自己努力。”
“你別谦虚了。没有你,他早就不读书了。”王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致远,你虽然走了,但你在这里留下的东西,一直都在。”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看著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飘落,一片一片的,像是金色的蝴蝶。
六
十月初,林致远接到了周海涛的电话。
“林老师,我决定考研了。”
“考哪里?”
“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的。”
“教育学好。你以后要当老师,学教育学有用。”
“林老师,我要是考上了,您会高兴吗?”
“当然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海涛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林老师,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遇到您,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可能早就輟学了,可能在外面打工,可能在种地。我不敢想。”
“你现在不用想那些。你现在要想的,是怎么考上北师大的研究生。”
“林老师,您还是这样,什么事都往前看。”
“不往前看,怎么往前走?”
周海涛笑了。他的笑声比以前开朗了很多,不再是那个低著头、不敢说话的少年了。他长大了,成熟了,有了自己的方向和目標。
“林老师,等我考上了,我去市里看您。”
“好。我等你。”
七
十月下旬,林小溪来找林致远。
她是课间来的,手里拿著一个本子,站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进来。
“林老师,我写了一篇文章,您能帮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林致远接过本子,翻开。
是一篇散文,写的是她的外婆。外婆住在乡下,一个人,养了几只鸡,种了一小片菜地。她每年暑假都回去看外婆,但每次回去都觉得外婆又老了一些。文章的最后,她写道:“我知道外婆总有一天会离开我,但我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来。”
林致远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写得很好。”他说,“你把这个投到校刊去,肯定能发表。”
“真的吗?”
“真的。你的文字有一种很特別的感觉,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你要珍惜这种天赋,多读多写。”
林小溪的眼睛亮了一下,把本子抱在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老师,谢谢您。”
“不用谢。以后写了东西,隨时给我看。”
林小溪走了。林致远坐在椅子上,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想起了陈雨桐。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敏感的心。陈雨桐现在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了,她的新小说发表了,在一家省级文学刊物上。她给林致远寄了一本,扉页上写著:“林老师,我的第二篇小说。我会继续写下去。”
林致远把那本杂誌放在书架上,和陈雨桐的第一篇发表作品放在一起。书架上的书越来越多,他的学生的作品也越来越多。他有时候会想,也许有一天,他会有很多当作家、当老师、当医生的学生。他们会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而他,会在某个地方,默默地看著他们,为他们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