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4章 城市里的冬天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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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在了一个周五的傍晚。

林致远站在教室窗前,看著雪花从灰濛濛的天空飘下来。市里的雪比县城的雪小,落在地上就化了,路面变得湿漉漉的,映著路灯昏黄的光。学生们已经放学了,教室空了,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著,黑板上还留著下午课的板书——《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他拿起黑板擦,把那行字一点一点地擦掉。粉笔灰在灯光里飞舞,像细小的雪花。他擦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事情。

手机响了。是苏晚晴。

“下雪了,你带伞了吗?”

“没带。雪不大。”

“你总是这样。天气预报说了今晚有中雪,你不带伞,回来淋湿了又感冒。”

“我打车回去。”

“你每次都说打车,每次都走路。”

林致远笑了一下。苏晚晴太了解他了。他確实打算走路回去,不是捨不得打车钱,是想在雪里走一走。来市里快半年了,他还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市的夜晚。

他关了灯,锁了门,走出教学楼。操场上已经白了薄薄一层,脚印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育才中学的教学楼在雪夜里亮著几盏灯,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走得很慢。沿著人民路一直往南,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麵包店,经过一个亮著灯的电话亭。雪越下越大,他的头髮上、肩膀上落满了白色的雪花。他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继续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苏晚晴开了门,看到他满身是雪,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只是拿了一条干毛巾,帮他擦头髮。

“饭在锅里,还热著。你先吃,我还有个报告要写。”

“你去忙吧,我自己来。”

林致远换了鞋,走进厨房。锅里有红烧肉、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他把饭菜端到桌上,一个人吃了起来。窗外的雪还在下,透过厨房的小窗,能看到对面楼房的屋顶已经全白了。

吃完饭,他洗了碗,走到书房门口。苏晚晴正坐在电脑前打字,眉头微微皱著,嘴唇抿得很紧。她没有发现他站在门口。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转身去了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本书,翻开,但没看进去。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著很多事——下周的课怎么上,陈昊的语文成绩怎么提上去,林小溪的新散文写得怎么样了,陆一鸣为什么越来越沉默。想著想著,眼皮越来越重,手里的书滑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给他盖了一条毯子。他睁开眼,看到苏晚晴蹲在沙发前,正在帮他掖毯子角。

“你写完了?”

“写完了。你怎么不去床上睡?”

“等你。”

苏晚晴看著他,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低下头,“就是觉得,你太累了。”

林致远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髮。她的头髮很软,有洗髮水的香味。

“不累。跟你在一起,不累。”

十二月中旬,期末考试临近。

育才中学的高二跟县一中不一样,没有月考,只有期中、期末两次大考。但平时的测验很多,每周一小测,每两周一大测,成绩都要排名,排名都要发到家长群里。林致远不太喜欢这种做法,但这是学校的规矩,他只能遵守。

陈昊的语文成绩还是没有起色。期中考试考了七十二分,全班倒数第三。林致远把他叫到办公室,没有批评他,只是问:“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不知道。”陈昊靠在椅子上,吊儿郎当的。

“你上次说喜欢听故事,我后来每节课都讲故事,你听了没有?”

“听了。”

“听进去没有?”

陈昊沉默了一会儿,说:“林老师,我不是不想学,是学不进去。我一看到文言文就头疼,一看到阅读理解就想睡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致远看著他。这个男生打篮球的时候生龙活虎,一到课堂上就蔫了。不是笨,是心思不在这上面。

“陈昊,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以后想干什么?”

“打篮球。进省队,打cba。”

“那你知不知道,打篮球也需要文化课?你文化课不过关,体育特长生都当不了。”

陈昊不说话了。

“我不是要你考多高的分,我是要你及格。及格就行。你语文考九十分,难吗?”

“不难。”

“那你为什么考不到?”

陈昊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说:“林老师,您给我补课吧。”

林致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昊会主动提出补课。

“你確定?”

“確定。我不想让別人瞧不起。”

“没有人瞧不起你。”

“有。”陈昊抬起头,“陆一鸣就瞧不起我。他觉得我是体育生,没脑子。”

林致远想起陆一鸣。那个成绩很好但性格孤僻的男生,確实不太跟陈昊来往。

“这样吧,我每周三下午放学后给你补半小时。你把课本带来,我们从头过一遍。”

“好。”

补课从周三开始了。

陈昊的基础比林致远想像的还要差。文言文的实词虚词分不清,阅读理解找不到主旨,作文连基本的结构都没有。林致远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讲,一条一条地过,讲得很慢,讲得很细。

陈昊学得倒是认真。他不再吊儿郎当了,坐在椅子上,笔拿在手里,林致远说什么他就记什么。笔记记得很工整,字也比平时写得好。

“你认真起来还挺像样的。”林致远说。

“我认真起来当然像样。”陈昊咧嘴笑了,“只是平时懒得认真。”

“那你以后能不能多认真一点?”

“我儘量。”

第三次补课的时候,陈昊带了一个篮球来。补完课,他把篮球递给林致远:“林老师,我教您打篮球吧。您太瘦了,需要锻炼。”

林致远看了看篮球,又看了看陈昊:“我不会打。”

“我教您。很简单,就是拍球、投篮。”

两个人去了操场。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没什么人。陈昊教他运球,他拍了几下,球跑了。陈昊帮他捡回来,又教他投篮,他投了一个三不沾。陈昊笑了,他也笑了。

“林老师,您打球跟您上课完全不一样。上课的时候您什么都懂,打球的时候您什么都不懂。”

“术业有专攻。”林致远喘著气,“我负责教语文,你负责教我打球。”

“成交。”

从那天起,每周三补完课,两人就去操场打半小时篮球。林致远的技术进步很慢,但他喜欢那种在球场上跑动、出汗的感觉。苏晚晴说他气色好了一些,他说是因为打球。

十二月下旬,林小溪在校刊上发表了一篇散文。

写的是外婆,就是之前给林致远看的那篇。校刊的编辑很喜欢,给了她一个整版。林小溪拿到样刊的时候,激动得手都在抖。

“林老师,您看,我的名字印在上面了!”

“我看到了。恭喜你。”

“是您帮我改的。要不是您,这篇文章不可能发表。”

“我只是提了一点意见。文章是你写的,署名是你,跟我没关係。”

林小溪摇了摇头:“不,就是您的功劳。您教会我怎么把心里的话变成文字。”

林致远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发表文章的时候。那是大学时,在校刊上发了一篇散文,写的是家乡的江。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变成铅字的时候,也是这么激动。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將来会成为一个作家。后来他成了老师,没有当成作家。但他教出了会写文章的学生,这比他自己当作家更让他高兴。

“林小溪,你以后想当作家吗?”

“想。”林小溪毫不犹豫地说,“我想写很多很多的故事,让很多人读到。”

“那你就要多读、多写、多观察生活。作家不是坐在家里就能当的,你要走出去,看更多的人,经歷更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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