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城市里的冬天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我知道了。林老师,我会努力的。”
林小溪走了之后,林致远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留下的那本校刊。他翻到她的文章,又读了一遍。文章比之前更成熟了,语言更简洁了,情感更克制了。她进步得很快。
他把校刊收进抽屉里。这个抽屉已经装了不少东西——学生的信、照片、贺卡、发表作品的样刊。从周海涛到陈雨桐,从陈雨桐到林小溪,一届又一届,一个又一个。他的抽屉越来越满,他的心也越来越满。
五
元旦前夕,林致远收到了一张贺卡。
是从bj寄来的。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北京大学的校门,背面写著一行字:“林老师,新年快乐。我到了bj,看到了更大的世界。谢谢您。——周海涛。”
林致远看著那张明信片,愣了好一会儿。周海涛考上了北京大学的研究生?他记得周海涛说过要考研,但没想到他考上了北大。
他拿起手机,拨了周海涛的號码。
“周海涛,你考上北大了?”
“林老师,我正想跟您说呢。我上个月收到的录取通知书,想等確定了再告诉您。”
“你怎么不早说?”
“我想给您一个惊喜。”
林致远握著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那个瘦小的男生,穿著洗得发白的t恤,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在作文里写“我想堂堂正正地离开”。他真的离开了。从塘村乡到县城,从县城到省城,从省城到bj。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远。
“周海涛,你爸妈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爸哭了。他从来没哭过,那天他哭了。”
林致远的眼睛湿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你在bj好好学。以后回来,当一个好老师。”
“林老师,我会的。我会像您一样,当一个好老师。”
六
元旦那天,林致远和苏晚晴没有出门。
两个人在家里,睡到自然醒,然后一起去菜市场买菜。苏晚晴挑菜,林致远拎袋子。菜市场里很热闹,人挤人,吆喝声此起彼伏。苏晚晴跟一个卖鱼的討价还价,最后便宜了两块钱,她高兴得像捡了钱。
“你会过日子了。”林致远说。
“我以前不会过日子吗?”
“以前你不太会。现在越来越会了。”
“那是因为要养你。”苏晚晴白了他一眼,“你挣的那点工资,不省著花怎么行?”
林致远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他確实挣得不多。调到市里后,工资涨了一些,但市里的物价也比县城高。房租、水电、吃饭、交通,每个月剩不下多少钱。苏晚晴的工资比他高,但她从来不提这个,家里的开销大部分是她出的。
“林致远,我跟你说个事。”苏晚晴一边挑青菜一边说。
“什么事?”
“我怀孕了。”
林致远手里的袋子掉在了地上。青菜滚了出来,一颗圆白菜滚到了路中间。
“你说什么?”
“我说,我怀孕了。”苏晚晴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笑,也有泪光,“两个月了。”
林致远站在那里,像被人定住了一样。周围的人在看他,卖鱼的阿姨在喊他“小伙子你的菜掉了”,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看到苏晚晴的脸,只看到她眼睛里的笑和泪。
“你……你怎么不早说?”
“想等稳定了再告诉你。”
“那你现在告诉我,是稳定了?”
“稳定了。医生说一切正常。”
林致远蹲下去,把滚落的圆白菜捡起来,然后把苏晚晴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凉,指尖有长期洗手留下的粗糙。他握著那双手,握了很久。
“苏晚晴。”
“嗯?”
“谢谢你。”
“你又来了。”苏晚晴笑了,眼泪掉了下来,“你再说谢谢,我就生气了。”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压抑的哭,是那种痛快的、带著笑的哭。菜市场里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他们,有人笑了,有人说了句“小两口真恩爱”。林致远抱著苏晚晴,站在菜市场中间,觉得这一刻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七
回家的路上,林致远一直握著苏晚晴的手。
他走得很慢,怕她累著。苏晚晴说“我又不是病人,你走那么慢干什么”,他说“你肚子里有个人,我得小心点”。苏晚晴笑了,没有挣脱他的手。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她问。
“都行。”
“你总说都行。”
“本来就是都行。男孩女孩都是我们的孩子。”
苏晚晴想了想,说:“我想要女孩。女孩贴心。”
“那就女孩。”
“你能决定?”
“我不能。但我们可以希望。”
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很好,照在人行道上,白晃晃的。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摇晃。远处有人在放风箏,一个红色的风箏在天上飘,线很长,风箏很小。
“林致远,你说,我们的孩子以后会像谁?”
“像你。好看。”
“像你好。聪明。”
“像你最好。又好看又聪明。”
苏晚晴笑了,笑得很开心。她把手从林致远的手里抽出来,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就这样挽著,慢慢地走回了家。
八
晚上,林致远给父母打了电话,告诉他们苏晚晴怀孕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了,父亲在旁边说“你哭什么,这是好事”。母亲说“我高兴”,父亲说“高兴就笑,哭什么”。两个人吵了几句,又一起笑了。
“致远,你要好好照顾晚晴。”母亲说,“她一个人在市里,你多分担点家务。”
“我知道。”
“你別光知道,要做到。”
“我儘量。”
“不是儘量,是必须。”
林致远掛了电话,走进书房。苏晚晴正坐在电脑前,不知道在写什么。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你妈说什么了?”
“让我好好照顾你。”
“你妈说得对。”
“我会的。”
苏晚晴转过头,看著他。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很白,眼睛很亮。
“林致远,你说,我们会是好父母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都在学著做。没有人天生就会当父母,都是学著当的。”
苏晚晴点了点头,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就这样坐著,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夜风轻轻地吹著,把窗帘吹得微微摆动。远处有孩子的笑声,隱隱约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林致远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从今天起,他不只是老师,不只是丈夫,还要当父亲了。他的人生又多了一个角色,又多了一份责任。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但他会努力。他会像当老师一样认真,像当丈夫一样用心。
他会努力当一个好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