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阳观】 都市修仙,但是玄鉴流
所以那时的江松静,虽然吃著观里的斋食,穿著长辈们遗留下来的袍服长大,但心情总是快乐的。
毕竟那时年幼,所以江松静心中便只有一个“信”字,信云孚,信道法,信【白阳观】,信玄真道。
可是后来,事情渐渐起了变化。
因为江松静去读了书,又接受了义务教育。
一路上到初中、高中。
还没考上大学,江松静对【白阳观】在老道士话语中显赫的过去,態度却已经从坚信不疑变得半信半疑,最后是全然不信,甚至於觉得老道士也是受了他师父的矇骗,以至於被这寒酸清冷的道观把这辈子都给魘住了!
毕竟,但凡是稍有常识的人,只要听到这传说——都不用入观內看看这道观寒酸的院舍、寥落的香火、库房里老旧皱黄的书册,只需要瞥一眼门上悬著的简体字牌匾,便能明白这是何等的无稽之谈。
还有,哪怕仅仅是义务教育阶段时,所能窥见的这世界上的只鳞片羽,其中的精彩程度,也远远不是这座小小的观落,还有那些泛黄髮腥的古旧道书所能比擬的。
年幼时从乡民口中得到的尊敬夸耀,相比起学校里同学昂贵的运动鞋,新款的手机,还有那些他们口中寻常无比,与自己而言却仿佛天书一般的话题……实在太渺小、太简陋,太不值一提了。並且对这些年轻的少年少女来说,江松静的身份和他的贫穷只能作为笑料,而得不到任何尊崇。
此外,隨著时间的流逝,【白阳观】周边的乡民越来越少。要么进了城,要么葬了身,剩下来的人也对什么道法、醮仪越来越不信。
因此【白阳观】做法事的机会越来越少,云孚老道在【白阳观】里长嘆感怀的时间越来越长。
江松静心中积累的阴翳,也越来越深。
年幼时过早为大人所重视,而养成的坚固自尊,已在此时反过来围住了他的心,叫他心生阴火,让他怨恚丛生。
於是,同样是一个夜晚,却不是雨夜,而是月夜。
那夜皎洁的月光洒落下来,他站在松树下,看著立在后舍门口的云孚老道口齿打著结。
云孚老道才刚刚睡下便被他叫起来,身形佝僂著,披了一件破烂的大衣,还打著呵欠。
但一听到江松静像散落的松针一样颤抖的声音后,他原本佝僂的身形顿时挺直了,上下两片嘴唇也紧紧地缝住了呵欠,只剩下一条笔直的线。
“……道法是假,道士都在骗人。我不想要『丘静』这个名字了……学校里同学都用『小牛鼻子』、『从武侠小说来的』这种话笑我——我不要当『丘静』,也不要当道士!我就是江松静,我要上大学……毕业之后风风光光地做出一番事业!”
“我上大学也会自己打工挣钱,不需要住在道观里,所以从今以后我不叫您师父了……但是,是您把我养大的,所以在我的心中,您就是我的父亲。所以我以后也会常常来道观看您……要是我能在城里立业,就把您接过来养老,您看可以吗?”
江松静看著那个半身溶在月光中的老道人,心中忐忑不定。
老道人半身倚在屋內的阴影里,看不清全脸的表情,只能看到被月光映照的右边脸庞上皱纹如沟壑迭起。
云孚老道眸子向更里缩了缩,依然没什么表情,却从喉咙里挤出了几句如石头子一样滚碌碌的话:
“我修的是玄真道,早就出了家……哪有什么子嗣。”
说完,云孚老道便回了后舍,紧紧关上了门。
事到如今,江松静已记不得那晚自己在【白阳观】院落中失魂落魄地游荡了多久,也记不清当时是怎样睡著的,又睡在了哪里。
他只记得,那几天后,他住的宿房书桌上,多了一沓有零有整的钱,一共三万五千两百二十一块,充当了他整个大学四年的学费。看到那沓钱他放声大哭,抓起钱便出了宿房,来到正在院落中洒扫的云孚老道身前便要跪下,但云孚老道却一把將他扶起,笑容可掬:
“善信,什么事?”
从那以后,直到大学毕业,江松静大部分时候都住在学校宿舍。但每当放假时依然会回【白阳观】小住。
只是,每次回【白阳观】时,云孚老道都不会在他面前谈道论玄过一字。江松静心中有愧,也不曾主动提起。
他每次回来只是帮忙打理事务,洒扫尘除,种菜做饭,收纳整理。而云孚老道默然受之。两人就像是一对事业上互不关心的父子,却没有父子之实,在【白阳观】里总是静静地相处著。
日升日落,月更年替。【白阳观】偶尔小住时的生活静如平云,但江松静在【白阳观】外的人生却在陡转急变。
刚上大学的江松静心高气阔,那时他眼中的天地无限高远,但自己却已经踩在了第一层台阶上,只要一步步攀登上去,终能伸手去擷住天上的云霞。
即使他读的大学並不出眾,即使他在学术上的潜力並不高,即使……即使有这么多的即使,他依旧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可现实却在慢慢扭转他的认知。
比起当初蜷居道观的时候,大学之后江松静自由了很多,可以隨意买穿自己想要的衣服,可以选择时髦便捷的智能机,可以享受学校食堂和道观斋饭以外的美食餐品。
只是,这些隨意、选择和享受,无不需要金钱的支撑。所以从大一入学开始,江松静每周都会在校外打工,赚取生活费,同时又要兼顾学业,生活只能勉强维持。
初时,因为到处都是新鲜事,充满了奇趣新意,让江松静还能凭著一股子心气盲冲直撞。但等到新奇消退,那些曾经视若幻梦的事物一样样化为“现实”之后,所有幻想都变得褪了色脱了皮,只剩下苍白疲惫的底色,更让江松静窥见了自己脚下的地基是多么虚浮,那些看似可以攀登向上的台阶又是多么的虚幻不可信。
——他终究只是个生来就什么都没有,赤手空拳行走在这世上的,无父无母的孤儿!
所以要让他拿什么和那些有底蕴、家境、父母关係和从小培养出来的良好教养的同龄人竞爭?
靠著一张在现如今市场环境中不值一钱的二流文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