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刀尖上跳舞(二合一) 从马路小报,到民国第一报
【本报评论员:警钟】
【听闻京城办了个“筹安会”,名头起得堂皇,说是要“筹一国之治安”。领头的是杨承赞先生,学问大,文章也做得漂亮。他那篇《君宪救国论》,引经据典,把当今夏国的毛病,什么兵不强、国不富、宪政不成,一股脑儿都算在了“共治”的帐上。开出的药方呢?倒也简单:“非君主不足以成立宪,非立宪不足以救国家。”说白了,就是劝咱扔掉共治的招牌,换个皇帝上来,然后在这皇帝手下搞立宪,国家就能富了、强了、安定了。】
【这道理听起来,像是个连环套,一环扣一环,逻辑精巧得很。可咱们老百姓过日子,不看你道理多精巧,就看你这药吃下去,肚子疼不疼,会不会窜稀。今天,咱就掰扯掰扯这剂“君宪救国”的猛药,看看里头究竟是灵丹,还是画著符的纸灰。】
“这开头,比之前还猛。”
沈子实读到这里,停下来,看了林忘爭一眼。
林忘爭笑了笑:“形势不一样了,態度也要改变,继续看吧。”
【一、病根,真在“共治”这块招牌上吗?】
【杨先生说,共治了,兵就不好带了。因为当兵的从前是“吃皇粮,为皇家出力”,现在没了皇帝,他们心里那点“忠义”没处安放,所以军纪涣散,成不了强兵。这话,乍一听在理。可细想,清廷的八旗绿营,吃的不是皇粮?怎么到了甲午年、庚子年,就跟纸糊的一样?清廷的北洋水师,花银子堆起来,牌子够硬吧,怎么就在自己家门口,让东洋人打了个全军覆没?可见兵强不强,不在士兵心里有没有个具体的皇上,而在这兵是为谁打仗,军餉足不足,纪律严不严,將领是公是私。如今军队的弊病,是旧衙门习气未除,是新式教育未行,是军阀私心太重,这跟门口掛的是“共治”还是“君主”的牌子,有多大关係?您把兵痞骄横、剋扣军餉的帐,算在“共治”头上,怕是找错了债主。】
【又说共治了,实业就发展不了,因为商人总怕“竞爭大总统”的战乱再来,不敢投资。这话对也不对——对在商人確实怕乱,不对在把“乱”的根源又赖给了共治。天下盼太平的,首推我们小民和商人。前清倒是君主,可乱了几十年,那时实业在哪儿?如今市面不安,是因为水旱兵匪,民不聊生,大家没了活路,也失了做买卖的根本。这水旱天灾,是共治招来的?这兵匪遍地,是“总统”两个字变出来的?都不是。是地方凋敝,民生困苦,上层只顾爭权,无心治本。您不开渠賑灾、剿匪安民、整顿税赋,却想著换个名头就能安定人心,让资本家放心投钱,这好比屋子著了火,不去浇水,却忙著重写门匾,说能“镇住火神”。门匾写得再漂亮,屋子该烧还得烧。】
沈子实倒了杯茶,眉头皱了一下:
“你把甲午、庚子搬出来,这个切入点有说服力。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杨承赞看到这篇文章,会怎么反驳?”
林忘爭摊手反问:
“你说说,他们会怎么反驳?”
沈子实担忧道:
“他们可能会说:『清廷的兵不行,是因为没有君宪,君宪了兵就行。』你该怎么回答?”
林忘爭觉得这个不值一提,指著稿纸说:
“这完全是在狡辩,我已经说了,兵马是否强壮,在於制度、技术、训练,而不是君不君宪。也不是有没有皇帝,皇帝的权力有没有在表面被制约。再说了,清廷又不是没有试图搞过君宪,结果呢?”
沈子实想了想,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读。
【二、筹安会的“君宪”,靠什么来“立”?】
【杨先生最大的道理,是说共治下总统要选举,一选举就有人爭,一爭就乱。所以得有个“一定之元首”,也就是世袭的皇帝,才能“定於一”,才能安心去搞立宪。他拿德皇、日皇做例子,说人家就是先有英主,用“专制之权”把宪政的“火车”推上轨道,然后国家就富强了。这与古德诺先生的理念,简直是一模一样,我一时分不清是谁抄袭谁。】
【话听著玄乎,但实际上真是这样吗?第一,威廉一世不能与明治天皇相提並论。明治天皇手上的“专制之权”,是用来对付谁、依靠谁的?是用来打破国內封建诸侯、贵族豪强的特权,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新兴势力的要求,是向前拱的。咱们现在若立君,这“专制之权”是用来对付谁?对付那些横行乡里的军阀、地主?还是对付那些嗷嗷待哺的饥民、敢说话的报馆?只怕这“权”,多半是用来让已有的“强人”们坐得更稳,把“共治”时期那点表面的、不牢靠的约束也去掉吧?这叫“开倒车”,不叫“推上轨道”,走的是威廉一世的老路。】
【第二,也是最要紧的,杨先生把“立宪”想得太好了。他说立宪就是“有一定之法制,自元首以及国人,皆不能为法律外之行动”,漂亮得像戏文。可咱们得问:这“法”是谁定的?为谁定的?大户人家也定家法,那是为长工、佃户谋福利,还是为保住他家的田產、规矩?德日之宪,固然限制了君主一些权力,可它首要保护的,是谁的工厂、谁的爵位、谁在殖民地抢来的利益?说到底,法律在世上,从来就有个“偏心眼”。指望一个靠旧势力、旧班底拥戴上的“新君”,能定出一部专为小民做主、限制他自己和身边功臣权贵的宪法,这得是何等的“吾望圣君英明”?杨先生把救国的所有希望,都押在这么一个“盖世英主”的出现上,这不是学术,是算命,而且是把国运押上去的豪赌。街头老道都不敢这么保证,恕我等无法陪同您赌博。】
“你几段话,就是在暗示袁项城开倒车,让他的人看到了,会怎么想?”
“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说的是事实。”
“唉......希望到时候,咱俩能保住脑袋吧!”
【三、梁饮冰的“不谈国体”,走得通吗?】
【说到这里,也得提提梁饮冰先生最近的文章。梁公是反对现在变更国体的,他主张“只问政体,不问国体”,在现行共治的框子里,努力把政治弄好,才是正路。他痛心国事,见识也比筹安会诸公高明得多,看出变更国体风险太大。】
【但梁公的方子,也有他的难处。他把希望寄托在“在现行国体基础上谋改进”,希望有个“盖世英才”的大总统,能在位子上励精图治,培养元气,然后自然水到渠成。这心思是好的,可这想法,细细想来,骨子里是不是和杨先生一样呢?还是把国家的进步,繫於一个或几个“贤人”的身上。他反对“君主革命”,却也怕“民眾革命”,於是被鬼迷了眼,在走廊中直打转,劝当权者“守法”,劝百姓“忍耐”,等待“宪政”慢慢养成。】
【然而,法若只为管束百姓、方便官家,而管不住那些真正能乱法的人,这“宪政”就永远是墙上的饼,看得见吃不著。当一家一姓、一党一派,把国政视为私產,把法律当作锁链时,梁公所期盼的“政体改进”,就如同在流沙上盖楼,今天盖三尺,明天塌两尺。他对旧势力还存著劝化的幻想,对“开明专制”还抱有一丝期待,却不太愿意深究:为什么好的政策总难推行?为什么“贤者”总被排挤?这背后的力量,不是一两个人的贤愚,而是一种利益的铁壁。不触动这铁壁,任何“政体”的改良,都可能沦为装点门面的花样文章。】
读到这,沈子实满头大汗:
“你这话说得太重了......特別是最后的话,有点危险......”
林忘爭看著他:
“你觉得不对?”
沈子实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是不对,是太直接了。梁饮冰是有影响力的文人,你这样说,会得罪他那一派的人。”
“迟早的事情,”
林忘爭做了一个“掰断”的动作:“梁饮冰的路子,走了一辈子了,也失败了一辈子,到现在还在“不问国体”,不把重点说出来,能喊醒他吗?”
沈子实没有说话。
林忘爭又解释:
“我不是要否定梁公的贡献,他的文章、他的思想、他的影响力,都值得咱们尊重。但在这件事上,他的方子不够用。”
沈子实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四、他们所“筹”,真是“安”吗?】
【所以,看来看去,筹安会诸君子所“筹”的“安”,究竟是谁的“安”?杨先生描绘的君宪美景里,国家是富了强了,但这富强之下,是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厂、人人得享太平,还是巨室更富、豪强更强,而街头的乞儿更多、乡间的饿殍更眾?在他那套“定於一”的精密设计里,似乎只算计了如何让“元首”之位安稳传承,以免“竞爭”之乱,却独独没有算计,那千千万万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升斗小民,他们的“安”从何来?他们的“生”路何在?】
【他们把国家的乱,简化成了一个“继承权”问题,似乎换上一套“皇室典范”,所有內忧外患就迎刃而解。这若不是书斋里一厢情愿的幻想,便是有意无意的迴避。迴避了官僚的腐败、军阀的割据、列强的榨取、百姓的赤贫——这些才是真正蚀坏国家根基的蛀虫。不驱除这些蛀虫,只想著给大厦换一根叫“君主”的顶樑柱,这大厦该塌,终究还是要塌的。】
【梁公看到了危险,大声疾呼,其心可佩。但他开的药方,药力似乎难以抵达病根。当一座房子的地基已经朽坏,樑柱已被虫蛀,是应该劝主人小心行走、慢慢修补,还是该指出,必须换掉朽坏的根本?】
【“筹安会”之名,何其正大。然其所谓“筹安”,是筹国家之安、民生之安,还是筹少数人权力永固之“安”?是学术之探討,还是別有所图之前奏?观其言论,察其背景,不能不令人生出几分疑惑,添上几重忧虑。歷史的大潮,终究是向前奔流的,试图用一枚旧式的印章,去盖住新时代的潮信,只怕最后,刻舟求剑,徒劳而已。诸君子也怕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沈子实倒是赞同这个结论:
“你把筹安会的问题点出来了,结论站得住。”
【编者按:学术爭鸣,本为探求真理。然“筹安”之言论,牵涉国本,不可不察。若假借学术之名,行为某种政治图谋铺路之实,则其论虽辩,其心可诛。今日国人所需之“安”,非一家一姓之安,乃天下苍生之安。愿论者慎思,明辨。】
读完最后一个字,沈子实把报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忘爭,你这篇文章,跟革命党人的观点,也大差不差了。恐怕发出去后,有心人会利用这点。”
林忘爭看著他,没有说话。
沈子实站起来,背对著林忘爭,有些佝僂,像是被压弯了:
“你驳杨承赞,驳得有理有据。你提梁饮冰,提得一针见血。但你想过没有,这篇文章发出去,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林忘爭很平静地回应:“想过。”
沈子实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搭住林忘爭的肩膀:
“筹安会那六个人,都是什么人?杨承赞是袁世凯身边的红人,孙毓筠是革命元勛,严宗光是学界泰斗,你把他们全得罪了。梁饮冰那边,虽然你只是稍微提了一嘴,但那一嘴,也是捅了马蜂窝。”
“咱们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林忘爭抿紧了唇,隨后鬆开,说:
“那就跳好这支舞。”
“这个时代太保守了,袁项城要称帝,有古德诺、有筹安会,梁饮冰只敢旁敲侧击,大报在装聋作哑,小报在自保求存。没有人敢说真话,没有人敢站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
“可是,法兰西女作家乔治·桑说:『不是战斗,就是死亡;不是血战,就是毁灭。问题的提法必然如此。』如果我们不反抗,那么还指望谁来帮我们反抗?难道你想再来几次癸丑报灾,把报人杀个一个不剩?”
沈子实收好稿纸,叼起没有点燃的菸斗:
“行,既然你想扛旗,那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