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愿苟活於此浊恶空气中(二合一) 从马路小报,到民国第一报
翌日,早晨。
从昨夜起,就没有一点风。
上工的行人耷拉著脑袋,时不时抬头望望这天,黑压压的,雨要下,却又不知何时才能下,闷得人心烦意乱。
成群的苍蝇也没了力气,落在报纸贩子的摊上,伸出脚慢慢地搓著。
可能是害怕隨时下暴雨,报纸都用油布盖上,免得被浇个措手不及。
报贩们穿著汗衫,手举蒲扇,有气无力地摇动。
“卖报,卖报,啥报都有......”
“申报、时报、新闻报、奇闻报、科学杂誌......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淞沪镇守使郑汝城被刺后续、蔡松坡拥护袁项城称帝、东洋对德意志宣战,要求將黄河以南,划分为行军路线.......”
“奇闻报评论员『警钟』新文章,看他批筹安会、批梁饮冰囉!”
今日的吆喝声,比之前小了许多。
可是,听见奇闻报又有新文章,一个穿长衫、手拿油纸伞的读书人停下来,皱著眉头问:
“《奇闻报》批梁饮冰干什么?不都是反袁吗?”
报贩子摇摇头,伸出两根手指:
“两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您自己看,就知道多热闹了。”
读书人点点头,从衣兜里掏出两文钱,买了一份报纸,站在路边就开始看。
旁边蹲著等活的车夫、力工都凑过来,垫著脚往报纸上瞅,可惜因为不识字,看不懂写的啥。
“先生,劳烦您念来听听!”其中一人喊道。
读书人看了看四周,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將第一段念了出来。
“这开口,写的是直白。”
“继续念,继续念!”
前面批杨承赞的文章,引得眾人连连喝彩,有人乾脆拍手叫好,人渐渐多了起来。
“奇闻报的文章,比喻的真好!太像那回事了!”
“对!不过这德皇与东洋皇帝,能这么比较吗?”
“不这么比较,该怎么比较?”
“咱们不清楚,但我相信奇闻报!”
读书人没有掺和进討论,终於念到最关注的第三段,也就是批评梁饮冰的段落。
念完后,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看浅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插嘴道:
“警钟说的没错!梁饮冰的文章我看过,他反对帝制的立场是好的,但我觉得他说的话太软了,而且总感觉哪里怪怪的,现在才知道是根上有问题!”
旁边有一个戴礼帽的老头不服气:
“温和怎么了?温和总比激进好,激进是要出乱子的!你看看那些革命党人,在码头上惹出的乱子!”
年轻人不乐意了,反驳道:
“现在还不够乱吗?一个袁项城想要称帝,给咱们这个国家搅得鸡犬不鸣,到处都是替他鼓吹的傢伙,连祖坟冒红光这种事情都干得出来,让外人听了只会笑话!”
所谓祖坟冒红光事件,是今年开春时,袁项城曾祖袁保中坟侧夜间出现红光,状如火炬。坟旁长出一棵形似长龙的紫藤,还发现了刻有“天命攸归”字样的石块。守坟人上报后,袁项城重赏並派长子袁云台回乡查验。
说白了,就是用封建迷信为称帝製造声势,跟“鱼腹丹书”是一个道理。
不过“大楚兴,陈胜王”是起义者从下往上推翻旧政权时,用来破除权威、建立信心的动员工具,能起到鼓舞人心的作用;袁项城的“祥瑞”是当权者从上往下復辟旧制度时,用来巩固权威、欺骗天下的合法性包装,谁来了都会看笑话。
老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红著脸走了。
爭吵很快就停歇,那读书人接著念,很快就给念完了。
他把报纸放下,长长呼出一口气:
“写的真好,简直是一气呵成,读起来颇有排山倒海之势。”
那年轻人点点头,赞同道:
“这报纸,现在比那些大报还好看,两文钱一份绝对值。”
有一个车夫也附和:
“是!也就看这报的人,愿意停下来给我念文章听!”
读书人又翻了翻报纸,说:
“这一期的新闻,比之前的多一些......这东洋人是什么意思?借著打德意志的名义,把黄河以南划分给他们?那咱们算什么?”
年轻人冷笑了一声:
“算砧板上的肉唄!一丘之貉!”
眾人一下子都沉默了。
一小会过去,又有买报的人说:
“你们说,梁饮冰看到这个报,会不会站出来批?他以前跟革命党闹得可凶,这次八成不会放过机会。”
读书人略作思索,摇摇头反驳道:
“我认为不会,警钟批了梁饮冰是没错,但言辞我觉得很克制,並没有否定梁饮冰的精神,而是指出他的法子有限。这种分寸感,恐怕是故意保持的。”
“你是说,警钟故意留了余地?”
“没错!他不是要跟梁饮冰打笔仗,他是要告诉读者,反对帝制是对的,但像梁饮冰那样反对不行。”
“这种见识与策略,在报界实属少见啊......真有本事!”
......
中午,法租界八仙桥附近的弄堂。
这里是著名的生活区。
作为淞沪西乡菜农、柴贩进城的主要通道,这一块在十九世纪末形成了著名的八仙桥菜市场,也被称之为“华洋菜场”。
法兰西人、葡萄牙人和华国人一起摆摊,青菜、笋乾、豆腐和奶酪、麵包、洋酒一起上市,倒真有几分国际商业区的味道。
以菜市场为中心,周边是米店、烟行、鞋店、烛號等等,完全满足百姓日常生活所需。
特別是这个月月初,新世界游乐场也在此处建成开业,乃整座淞沪第一家综合性游乐场,外观独特、气势宏伟,平面呈弓形、似臥兔。內部设有滑冰场、弹子房、剧场、电影院、商场、茶室及屋顶花园等,门票仅需二角一人,並可购买三元包月票,开创“一票通玩”的商业模式。
娱乐业的声色开始崭露头角,却又交杂著市井生活的烟火气,也就吸引了不少人来此生活。
在慈荫里弄堂里,有一座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门口没有掛任何招牌,门环已经有了铜锈色,看起来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居民房。
但这里是民义社在淞沪的重要据点。
作为华国革命党的外围组织,民义社於前年年底在东洋成立,是二次革命失败后,湘南一部分不愿投降的革命人士,逃亡到东洋成立的秘密“驱汤反袁”组织。
最初主要採取“运动军队、號召绿林”的策略,通过军事冒险活动在湘南展开反袁驱汤,结果屡遭失败,损失不小。
於是去年也转变了思路,决定从军事冒险变为策划暗杀。今年四月份,骨干萧美成由东洋返沪后,便在此处密谋设立起事机关,计划反对復辟帝制的“三次革命”。
对於租界的巡捕、侦探来说,这里就是他们完成年度kpi的地方。可惜由於在闹中取静,离中央巡捕房也就隔了三站路,谁也没想到会来个灯下黑。
房子的主屋大门紧闭,里面点著烛火,烟雾繚绕,跟仙境一个感觉,就是有些呛人。
正中央拼起来的大方桌上,摆放著水银、火药、罐头盒、导火线等等材料,稍微碰著点火星子就得炸。
就这,还有一群人围在方桌旁抽菸,传阅著手中的《奇闻报》,对自己的水平相当自信。
主位上的人,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庞方正、浓眉大眼,穿著一身灰色长衫,却没多少读书人的气质,反而更像是军伍中人。
是民义社的理事王道。
身旁还有邹永城、殷之輅、萧美成、杨玉桥、金东舒等人,都是民义社的骨干。
作为出了名的反袁团体,民义社內部的分工也很明確,除了设正、副理事二人主事,还有总务、財政、军事、外交、文事五股,在明面上以“救亡会”为掩护。为了反对签订二十一条,五月份还创办了《救亡报》,结果因为言辞激烈,发文章没啥边界感,不到三个月就被封报了。
没了公开的舆论阵地,整日与枪弹、炸药打交道的几人,见到袁党的舆论猖獗,心里自然堵得慌,恨不得朝薛大可嘴里塞根雷管。
“看完了吧?各位同仁都怎么看?”
王道放下《奇闻报》,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救亡报》报务人员金东舒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说:
“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写得很好。”
“说说看。”
“这个名为『警钟』的评论员,跟咱们的判断基本一致——袁项城自立为帝,是在开歷史的倒车,是军阀独裁的顶点。亚细亚宝与筹安会的那帮人,就是在帮他粉饰太平。”
“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另一名报务徐血也赞同道。
王道一手敲击桌面,点点头:
“那他对於梁饮冰的批评,你们怎么看?”
金东舒推了推刚带上的眼镜,兴奋道:
“一语切中梁饮冰的要害!咱们革命党跟梁饮冰论战了多少年?《新民丛报》跟《民报》打了那么多年笔仗,虽然最后咱们贏了,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么短的话,把他的软肋点得这么透。”
徐血接过话茬,说:
“对,这篇文章的理念,跟咱们信仰的『民权、民生』相当接近。警钟反覆追问『小民』的安稳、生路,把『升斗小民』的福祉作为终极评判標准。这种彻底平民本位的立场,咱们之中有不少人都做不到,更別提论战的水平了。”
一行人齐齐点头,暗暗盘算著什么。
萧美成忽然开口:“但我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又整齐划一地看向他。
萧美成解释道:
“这篇文章止於说理和忧虑,停在了『地基朽坏需换根本』,这有些陷入空谈了。”
金东舒皱起眉头,反驳道:
“也不能如此武断,温和的批判袁党,都难以生存下去,更何况是革命言论?这篇文章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极限了。”
杨玉桥站出来,坚持道:
“但它毕竟没有號召行动,光说不做又有什么用?我看就是书生误国!”
持有不同意见的人,当即便爭论起来。
王道靠在椅背上,静静听著各方意见,掐了掐右手虎口,因为布满老茧的缘故,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眼见场面有些混乱,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他用力拍了拍桌子,震得罐头盒倒了几个,『咕嚕咕嚕』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眾人瞬间闭上嘴,等待著老大发言。
这就叫纪律......
王道“嘖”了一声,缓缓说:
“玉桥,你这话有失偏颇了。我们確实需要行动,但你不能要求一份公开出版的小报,直接號召进行革命。那样做,第二天就会被查封,作者会遭迫害,报馆会被砸。”
“这不是勇敢,是蠢,是送死。”
“在整个报界趋於麻木的前提下,作为革命党人的我们,不能以自己为標准,去要求一个敢於发声的小报,做出像《救亡报》那样的事情。”
杨玉桥等人沉默了,低下头一言不发。
王道继续训话:
“这篇文章,在现有的条件下,已经做到了极致。它把筹安会批得体无完肤,把梁饮冰点得一清二楚,让老百姓看懂帝制派的嘴脸,这就够了。”
“在我看来,这个小报才是有智慧,值得各位学习。他们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该用什么態度说,说到哪点到为止,始终不越过红线。”
“这样做不仅有理有据,能吸引更多的百姓思考,还能清楚地讲明道理,而不是一上来就鼓动。”
被变相点名的《救亡报》报务员也低下头。
萧美成嘆了口气,说:
“说得对,这篇文章,足以唤醒醉梦,这就够了。”
说完后,房间里没人说话,都在思考。
王道坐直了身子,拋出了重磅炸弹:
“北平的同仁来信说,《亚细亚报》要来淞沪建分馆。”
所有人的表情骤变。
“薛大可要南下?”
萧美成急切地追问。
王道点点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