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愿苟活於此浊恶空气中(二合一) 从马路小报,到民国第一报
“是,据说是奉旨南下,经费相当充足,有好几十万呢。”
萧美成冷笑了一声:
“报丐还是来搅浑水了。”
杨玉桥冷冷道: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样看著他办事?”
王道指指桌上的炸药,说:
“先礼后兵。”
“怎么个礼法?”
“等他来了,先送封信给他。警告他,不要在淞沪兴风作浪......如果不听,就给他送个贺礼。”
“好!”
眾人相当赞同这个意见。
报馆被封了,人还在。
人还在,事就还能做。
在萧美成的人脉关係下,淞沪的军警界,可是有不少人入党,啥东西都弄得到。
身为炸弹人,没有谁比他们更懂如何用炸药让人闭嘴。
“还有一件事。”
王道拿起报纸扬了扬,很严肃地说:“这家报纸背后的人,肯定是有识之士,甚至可能是潜伏的同仁。”
萧美成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了,问:
“你觉得呢?”
王道站起身,命令道: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们,如果幕后之人是同仁,就把他吸纳进队伍。如果他们不是,也要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这样的笔桿子,无论如何都不能损失掉。”
“明白!”
眾人起身接令。
王道走到大门口,推开大门。
院外的巷子里很安静,是那种风雨欲来的安静。
“这个时代,需要有人站出来说话,也需要有人站出来行动。”
王道背对眾人说:“说话的人,已经有了,行动的人......就是我们。”
......
两天后,津门意租界,南西马路。
与法租界的繁华、英租界的洋气不同,意租界的街道窄而整洁,两边的建筑多是意式风格的洋楼,红砖灰瓦、拱形门窗,院子里种著梧桐和丁香。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马车驶过,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
这条路坐落於海河岸边,与火车站近在咫尺,公用设施齐全,由各式花园別墅、公馆组成意式建筑群,是义大利本土之外最大的意式风格建筑群。
梁饮冰的家也位於此,是一栋总面积一千多平的二层小洋楼。
此刻,梁饮冰正坐在二楼的书房,手里拿著一份《大公报》,阅读最近的国际新闻。
兼顾“商业性和社会责任”的《大公报》,在津门本地相当有名气,影响力也不止於津门。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就连蓝公武来到跟前,也没有抬头。
蓝公武握著手中的报纸,有些犹豫地喊道:
“先生?”
“嗯。”
梁饮冰没有抬头,回应得不咸不淡。
蓝公武捏了捏掌心,挣扎片刻,將报纸递给了梁饮冰:
“这是最新的《奇闻报》,又发了新文章......”
梁饮冰隨手將《大公报》丟在桌上,抬头接过报纸:
“又写老百姓了?他们那个记者,写码头工人和乞丐写得不错,速度这么快?”
“不是。”
蓝公武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很委婉地说:“是社论,批筹安会的,还有......”
“嗯?”
“还有......批您的......”
“......”
梁启超的手停住了,倍感荒谬,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很快恢復了平静。
“您快看,您看看就知道了。”
蓝公武催促道。
梁启超摊开报纸,低下头开始看。
他读到了第一段,表情很平静,微微点了点头,像在看一篇寻常的文章。
这个开头写得不俗,开门见山,不拖泥带水,依旧是以往的风格。
在政论开篇抓住读者眼球的能力上,《奇闻报》恐怕是华国第一了。
一二部分的內容,让他的眉头皱起来,但很快舒展。
批杨承赞的部分,写得有理有据,虽然言辞激烈,但逻辑清晰,不胡搅蛮缠。
特別是德皇、日皇与袁项城的对比,相当犀利。
但读到第三部分,他便坐立难安了。
文风很客气,不是批判的態度,更像是同道之间,那种劝告的態度。
但是,內容上相当无情,再配合上这种文风,就像一杯带著甜味的茶水,喝下去才知道有多痛。
他暗骂:骂这么狠干嘛!
梁饮冰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蓝公武站在一旁,不敢吱声。
老大都被批了,他一个小嘍囉,能说啥呢?
去跟“警钟”干一架?那也干不贏啊,不是上去找打吗......
墙上掛钟“滴答滴答”的响,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啦啦”摇摆。
过了很久,梁饮冰睁开眼睛,拿起报纸,又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他把报纸放在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用力扯了扯自己的头髮,声音沙哑地问:
“公武,你查到这个『警钟』是谁了吗?”
蓝公武很遗憾地摇了摇头,解释道:
“暂时还不知道,只知道这个『警钟』,应该跟『吶喊』『风声』是一个人。”
“同一个人?”
“淞沪那边传来的消息是。”
“厉害......”
梁启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人,真是不简单,说的让我只觉痛苦。”
整篇文章虽然言辞激烈,但確实点中了他迄今为止,最为核心的矛盾——
他相信精英,不相信民眾;他相信改良,不相信革命;他希望用渐进的方式推动变革,但又不得不承认,渐进的方式在面对“利益铁壁”时,往往力不从心。
“他说得对......我跟杨承赞,骨子里都是精英决定论。只不过杨承赞选的是袁项城,我选的是......我也不知道是谁。”
梁饮冰推开窗户,风吹得他像是老了十岁。
这是他迈不过去的坎。
蓝公武看著他,心里有些难受。
他跟隨梁饮冰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沮丧,急切地想要做些什么。
“先生,我这就去写文章,反驳《奇闻报》。”
“不必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没错,我论不贏他。”
梁启超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呼呼转的吊扇。
蓝公武愣住了,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位在1905年到1907年间,以《新民丛报》为阵地,与革命派以机关报《民报》论战了两年多的文人,居然就这么放弃反驳了!
寥寥三段话而已啊!
“人总是会变的,看到了这么多乱子,有心也无力了,脑子里反倒清醒......”
梁饮冰看穿了徒弟的想法,解释道:“而且也没有必要论,警钟不是在跟我论战,他是在向他的读者阐述自己的观念。他的受眾不是我,是那些买两文钱一份报纸的老百姓,压根就不在乎我回不回应。我回应他,等於给他抬轿子,指不定发展歪了。”
蓝公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不甘心:
“那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是想。”
“想什么?”
“想他说的那些话。”
梁饮冰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最后停在了书架前,看著《史记》,喃喃道:“他问我该不该换掉朽木,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知道的,我一生都在反对革命......可袁项城要倒行逆施,不革命又怎么能行呢?”
蓝公武沉默了,不知道师父想要干什么。
梁饮冰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放下笔:
“公武,你去帮我找家大报,我要发一篇启事。”
“什么启事?”
“脱党启事。”
“脱离进步党!?”
蓝公武相当惊讶。
进步党成立於前年,由梁饮冰、汤化龙等人发起,合併了共治党、统一党、民主党等几个党派,成为当时国会第二大党。原本是在拥护袁项城政权的前提下成立的,希望通过政党政治协助袁世凯实现宪政,可当袁项城积极推进帝制运动的当下,还留在里面等於什么?
等於默认支持。
梁启超点了点头:
“我要公开脱离进步党。”
他必须与袁世凯决裂,首先要与进步党决裂,才能干接下来的事情。
“先生,您想清楚了吗?这样做,就没有退路了。”
“袁项城那边,先前收买不成,已经派人来警告过了。您要是再公开脱党,他......”
蓝公武的声音有些乾涩。
梁启超看著徒弟:
“抓我?杀我?”
他又站起来,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你跟我这么多年,知道我流亡过多少次。东洋、美利坚、澳国......我都去过,我不怕流亡。”
“我寧愿去走老路,也不愿苟活於此浊恶空气中。
蓝公武看著他,眼眶有些发酸:
“先生,我陪您。”
梁饮冰笑得很畅快,將稿纸叠好递给蓝公武:
“往淞沪那边寄吧,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梁饮冰跟袁项城,就此一刀两断。”
蓝公武接过稿纸,小心翼翼地收好:
“您不回应那篇文章,但您这一篇启事,比任何回应都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