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谁关了我的灯》 重生02,天仙叫我別装了
第三场戏切到老太太。灯灭之后她没有慌,老太太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退休教师演这场戏的时候,陆沉在旁边说了一句:“您別演害怕,您一个在这个楼里住了三十年的老人,灯灭了不会害怕,只会觉得『誒?咋又停电了』。”
“又”这个字让退休教师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从一种模糊的紧张变成了一种带著疲惫的平静。
第四场戏切到练吉他的学生。灯灭之后他继续弹,但在黑暗中弹的曲子从之前的流行曲调变成了一段很摇滚的即兴。
这个设计是陆沉在剧本阶段就想好的:这个学生平时不敢大声弹怕被邻居骂,灯灭了之后反而自由了,因为没人看得到他了,黑暗给了他勇气。
李博这场戏也过了,而且是一次过的。
四条单线拍完之后开始拍匯合的戏。四个人先后走出家门,在楼道里碰面。这场戏是全片的关键,四条线在这里交叉,剪辑的节奏要在这一段达到最密集的状態。
陆沉的设计是:先拍赵博出门走到二楼拐角,遇到任大姐抱著孩子往上走,两人在拐角处擦肩而过,赵博往下阿姨往上,然后切到退休教师从三楼慢慢走下来,手里拿著一个手电筒。
再切到李博背著吉他从四楼衝下来,脚步很急。
最后四个人在一楼的楼道口匯合,发现是一楼的配电箱被老鼠不小心碰了闸跳了。
这场戏拍了整整两个小时。问题出在楼道太窄,摄像机没有足够的空间做走位。
赵博提议把三脚架撤掉,改用手持拍摄。手持拍摄会让画面抖动,但在这种狭窄空间里,抖动反而能增加真实感和紧张感,所以陆沉点头同意。
赵博的手持非常稳,是一种带著呼吸感的稳,画面在走动的时候会有轻微的起伏,但不会让观眾头晕。
匯合戏的最后一条拍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回到宿舍已经是十一点半。三个人累得跟狗一样,王岩倒在床上,赵博坐在桌前发呆。
陆沉把设备锁好,坐在床沿上,打开笔记本翻看了一遍时间线图。
拍摄素材大概有五十分钟,按照他的预估,粗剪之后能用的在二十分钟左右,精剪就是六到七分钟。结构上没有大的问题,但有几处交叉剪辑的切换点需要根据实际拍摄的效果做微调。
他合上笔记本正准备躺下,赵博突然开口了。
“你那个四条线的设计。”赵博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很精密。”
“谢谢。”
“但我不喜欢。”
陆沉看了他一眼心里暗道“还得是你小子,你不撅屁股我就知道你小子拉什么屎。”
“太满了。”赵博说,“每一个切换点都有明確的目的,每一条线都有明確的功能,就像一台机器,每个零件都在该转的时候转。但人不是机器,人的生活也不是这么运转的。”
赵博说得对,从艺术的角度看,这个结构確实太满了,没有留白,没有呼吸。
但从他目前的处境来看,他不需要一部艺术上的完美作品,他需要一部能让所有人闭嘴的作品。
满就满了,先活下来再说。
“你说得对。”陆沉说,“但这次先按这个来,下次我给你一个不够满的。”
赵博没再说什么,站起来爬上床,面朝墙躺下了。
后期剪辑在宿舍完成。北电的剪辑室要排队陆沉等不及,用借来的电脑凑合。赛扬处理器跑premiere卡得跟幻灯片一样,每拖一下时间线要等几秒。
陆沉硬著头皮剪了四天。白天上课,晚上剪片,每天睡四五个小时。
剪辑过程比他想像的要痛苦,不是因为技术问题,而是因为素材量和结构复杂度的匹配。
五十分钟的素材要压到七分钟以內,意味著大量的捨弃。有些虽然镜头拍得很好,但从结构上看必须刪掉。
成片出来的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王岩的电脑屏幕前看了一遍。
六分五十二秒,四条线交替推进,节奏从慢到快,在匯合的那一段达到最高密度,然后在一楼配电箱被老鼠碰了一下之后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画面是四个人站在楼道口,手电筒的光打在配电箱上,配电箱上面贴著一张居委会的通知,通知的內容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赵博看到最后一个画面的时候,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那张通知是故意看不清的?”
“对。”
“上面写的什么?”
“什么都没写,就是一张白纸贴在那儿。而且我哪知道通知上写什么东西,我又没住过筒子楼。但观眾不知道是白纸,他们会以为上面写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看不清。”
赵博靠回椅背,沉默了很久。
“叫什么名字?”他问。
“谁关了我的灯。”
赵博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周四,表导楼的小放映厅。
全班十三个短片连著放,大部分片子都是敘事型的,有拍校园爱情的,有拍父子矛盾的。
孙浩那帮人拍了一个模仿周星驰风格的有武打情节的喜剧短片,全场笑得很开心,但老师评价说模仿痕跡太重,没有新意。
陆沉他们组排在中间位置放映,位置刚刚好,老师同学沉浸看片氛围的同时也不会感到疲惫。
灯光暗下来,画面亮起来,那栋老筒子楼出现在屏幕上。
第一个镜头是赵博坐在房间里看书,楼道里有脚步声经过,灯泡微微晃了一下。
这个晃灯的设计不在原计划里,是拍摄当晚楼道里有人经过导致的灯泡震动,陆沉临时决定不喊停直接拍下来,后期在剪辑的时候发现这个意外的晃动比任何设计都好。
四条线交替推进的时候,教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前面几部片子放映的时候,有人打哈欠,有人小声“蛐蛐”,但陆沉他们组这部片子放出来之后,聊天声慢慢消失了。
最后匯合的那一段,剪辑节奏骤然加快,四条线的画面以近乎无缝的方式交替切换,脚步声、哭声、吉他声、手电筒的光在楼道里交织在一起。教室里有好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前探了一下身子。
片子放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导演系主任田庄庄坐在最后一排,看完了之后没急著评价,先问了一句:“这是谁剪的?”
陆沉举手。
“谁拍的?”
赵博举手。
“剧本谁写的?”
陆沉?举手。
田老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四条线的交叉剪辑节奏控制得不错,尤其是匯合那一段,切换点的选择很精准”。
“但你们有一个问题,前半部分的四条线切入太机械了,每条线给的时间几乎一样长,缺少主次感。如果能让赵博那条线占更大的比重,其他的线作为辅助,整体的呼吸感会更好。”
隨后他沉吟了几秒又说了一句“拍的不错”,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陆沉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他知道,但当时素材有限,每条线的可用镜头都不多,他没有太多选择空间。
田老师又停了一下,“另外,那个楼道里灯泡晃动的镜头非常不错。”这句话的重量比前面那些技术评价都重。
最后结束出了放映厅,孙浩凑过来,拍了拍陆沉的肩膀:“哥们儿,你那拍的是电影还是密室逃脱啊,看得我头都晕了。”
他身边的几个人跟著笑。
王岩在旁边气不过,小声嘀咕:“他那片子花了一千块请武术指导,拍出来跟乡镇企业宣传片似的,他有什么资格说別人。”
“別废话。”陆沉说,“走,去食堂。”
到了食堂门口,陆沉下意识地往角落那个位子看了一眼,没人在。
他收回目光排队打饭。
晚上回到宿舍,陆沉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宿舍里赵博在写东西,王岩的收音机放著歌,沙沙的电流声混在吉他和弦里。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皮夹。最里面的夹层里,那张折了两折的五十块钱不在了。
他把皮夹放回去闭上眼睛,盘算下一步动作。短片拍的再好离他真正想做的事情还差得远。
天涯上的帖子还在持续发酵,杂誌的约稿稳定在每月三到四篇,稿费收入在一千到两千之间,钱的问题暂时稳住了,但只是稳住。
他需要一部真正的作品。不是课堂作业,不是杂誌稿件,是一部能在社会引起关注的大爆作品。
但那需要钱,需要人,需要资源。这些东西他现在一样都没有。
算了,先活下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