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君子固穷 重生一九八四,渔猎江南
陈崢蹲在船头,把舱里的鱼一条条码好,指头在鱼鳃盖子上按了按。
“鯽鱼,一斤出头的六条,八两往上的四条。
鯿鱼,四条,条条都在一斤半往上。
鲤鱼,两条,一条两斤半,一条三斤。
黑鱼,一条,三斤来重。”
说著,目光落在最后那条鱤鱼上。
“鱤鱼,五斤往上,品相完整,鳞一片没掉。”
陈嶸蹲在船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舱里的鱼,喉结上下滚动。
“哥,咱这一早上,能卖多少钱?”
陈崢没急著答话,把鱤鱼翻了个面,看了看另一侧的鳞片。
鱼身修长,鳞片细密。
鱼鰭完整,鱼眼清亮,鱼鳃还是鲜红鲜红的。
“咱这回运气不错。
等拿到了展销会的入场券,能自己进去摆摊卖鱼,不用过二道贩子的手。
那这条鱤鱼,两块五一斤,少说就能卖十二三块。
鲤鱼一块一,两条加起来五斤半,六块。
鯿鱼一块,四条六块。
鯽鱼九毛,十条算九斤,八块一。
黑鱼,”
说著,把黑鱼拎起来掂了掂。
黑鱼已经不怎么动了,嘴巴一张一合。
身上黑黢黢的花纹在光下看得真真儿的。
“黑鱼一块二一斤,三斤三两,四块。加起来多少?”
陈嶸蹲在那儿,嘴唇翕动,掰著指头算:
“鱤鱼十三,鲤鱼六块,鯿鱼六块,鯽鱼八块一,黑鱼四块……
哥,三十七块一!”
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在湖面上传出去老远。
“差不多。”陈崢把鱼放回舱里,拿水草盖好。
“三十七块!哥,咱一早上就挣了三十七块!”
陈嶸站起来,船一晃,他又赶紧蹲下。
“展销会上能卖到这个价,平时没这么高。
平时鱤鱼也就一块八一斤,鲤鱼八毛。”
陈崢把排鉤收好,一圈一圈盘起来,“咱这是赶上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湖面上的雾气散了大半,远处的芦苇盪一片金黄。
“走,回去把鱼养上,別让它们死了。活鱼跟死鱼,价钱差一半。”
两个人划船往回走。
哗啦,哗啦。
陈嶸坐在船尾,两只脚泡在水里。
“哥,明儿个咱还来不?”
“来。展销会三天后才开,咱还能下两回排鉤。多攒点鱼,到时候一起卖。”
陈崢划著名桨,眼睛看著前方的村子,“不过明儿个得换个地方。
东湾的鱼惊了一回,明儿个不一定还有这么多。”
“换哪儿?”
“南湾。那边水深,有大鱼。就是远了点,得多划一刻钟。”
“远点不怕。”陈嶸说。
船靠了岸,陈崢把鱼从舱里捞出来,一条条放进岸边的鱼篓里。
鱼篓是竹子编的,圆口细底,能沉到水里,鱼养在里头活得好好的。
他把鱼篓沉进湖边的浅水里,用绳子拴在木桩上。
又在上面盖了几片荷叶,遮阴。
“嶸子,你去把建国叫来,让他帮个忙。”
陈嶸应了一声,跑了。
陈崢蹲在湖边,洗了洗手上的鱼腥味。
太阳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想起上辈子,也是这个年纪,他在工地上搬砖。
一天搬十几个钟头,血汗钱。
晚上躺在工棚里,浑身的骨头跟散了架似的,翻身都费劲。
那时候他常想,要是能回村里打鱼多好。
哪怕挣得少点,至少自在,不用看人脸色。
如今他回来了,真的在打鱼了。
而且,一天挣了三十七块。
三十七块。
1984年,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四五十块。
他一早上就挣了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
可陈崢心里清楚,这不是运气。
这是他知道鱼在哪儿,知道怎么抓,知道什么时候卖,卖给谁。
这是两辈子攒下来的经验。
上辈子他没白活。
那些苦,那些累,都变成了这辈子活明白的资本。
张建国很快就来了,后面还跟著刘家旺。
张建国光著膀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趿拉著一双破拖鞋。
“阿崢!听说你早上用排鉤搞了不少?”
他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还行。”陈崢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刘家旺跟在后面,穿著一件背心。
上头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字跡已经模糊了。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那眼镜的一条腿用橡皮膏缠过,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家旺,你那双对眼看东西还行不?”陈崢问。
刘家旺一本正经地答道:“《孟子》有云,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
我这眸子虽有些偏,看鱼还是看得清的。”
张建国在旁边笑:
“你可拉倒吧,上回你把一条草鱼看成青鱼,害我白高兴一场。”
“那是光线不好,非我之过也。”刘家旺不慌不忙地辩解。
陈崢笑了:“行了行了,別斗嘴了。
建国,你帮我个忙,去镇上水產公司打听打听,怎么搞到展销会的入场券。
要是能入场,活鱼具体怎么收,要不要提前登记。
家旺,你帮我写个单子,把鱼的种类,重量,条数都记下来。
明儿个卖鱼的时候用得著。”
“行!”两个人异口同声。
张建国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阿崢,赵老师咋样了?”
“好多了。昨儿个烧退了,今天精神头不错。”
“那就好。我娘说下午去卫生院看看赵老师,带点鸡蛋。”
“替我谢谢婶子。”
张建国摆摆手,跑了。
刘家旺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个作业本。
作业本翻到空白页,他舔了舔铅笔尖,开始写。
“鯽鱼,十条,计九斤……”
他写字的时候,眉头皱成一团,嘴唇翕动,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字写得不错,比他说话靠谱。
陈崢看著他写字,想起上辈子的事。
刘家旺后来没考上大学,差了十几分。
他爹刘禿子托人给他找了个供销社的差事,他不去,说要復读。
復读了一年,还是没考上。
后来他去了南方,听说在什么厂里当了个小头头,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有一年陈崢在城里打工,在街上碰见他。
他胖了不少,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穿著一件灰色夹克,手里夹著一个皮包。
两个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
刘家旺问他干什么,他说在工地上搬砖。
刘家旺愣了一下,然后从皮包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他,
说:“拿著,別客气。”
陈崢没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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