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百九十二章 潮號人  绑架全西游,开局策反孙悟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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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船靠得很慢。

船头那人先抬手,把桨横在胸前,像挡,又像行礼。

他不看陈凡,只盯著陈凡手里的册子。

“船上的是谁?先报真名。”

陈凡又问了一遍。

那人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出声:“潮十七。”

悟空蹲在船头,眉一挑:“问你叫啥。”

那人还是那句:“潮十七。”

他身后还有六个人。年纪都不大,身上是一样的短褂,布料泡过海风,袖口结了盐壳。每个人胸前都掛著一块薄木牌,牌上用黑漆写號,字都不一样,都是“潮”字起头。

陈凡把册页合上,往前一步:“谁给你的號?”

潮十七低下头:“塔里发的。”

“你爹娘怎么叫你?”

那人怔了一下,像听见句外话。他眼珠转了转,先去看旁边的人,又去看海面。看了半天,他嗓子发紧,还是只挤出一句:“我轮到十七。”

船身轻轻撞了一下。

两条船贴住。

白龙马先跳过去,脚尖压了压船板。板子旧,响得空。他转身朝陈凡点头,示意没埋伏。

陈凡上了灰船。

那七个人齐齐往后退,退得整整齐齐,像平日早练过。退完就站住,谁也不抢话。只有最小那个,忍不住拿手去摸胸前木牌,摸一下,又赶紧放下。

司墨把这一幕记进册里,笔尖顿了顿。

“你们从哪来?”

“白点岛。”潮十七答。

“岛上多少人?”

“按潮轮,一百八十六。”

“你们怎么分?”

“早潮、午潮、夜潮。大號带小號。铜铃一响,照號去。”

他答得极快。像这些话不是想出来的,是背熟的。

陈凡问:“岛上没人用名字?”

潮十七愣住,这回愣得更久。

他身后有个老些的妇人开了口,声音沙得厉害:“小的时候,有。后来册子收走了。號好记,不打错粮。”

她的牌上写著潮四十三。

悟空看了她两眼,忽地笑了一声,笑里没多少热气:“號好记,人也好管。”

妇人听见了,肩膀一缩,没接这话。

海路不远。

灰船在前带路,陈凡他们的船跟在后头。往北再行一段,雾里露出一截低岸。岸边没有码头,只有一条斜坡,木板钉得很粗,板缝间长了黑绿的苔。斜坡尽头立著根高杆,杆上吊一口铜铃。风一吹,铃不响,像里头塞了东西。

岛不大。

上岸后先见到一排低屋。墙是泥和贝灰糊的,门都矮。每家门边钉一块木片,上头不是姓氏,也不是宅號,只写今日轮值。潮二十一,潮五,潮七十二。

陈凡一路走,一路看。

院子里的人也看他们。看的眼神不算凶,多半是躲闪。像看见外头来的生人,也像怕自己看久了犯规。几个孩子蹲在沟边洗小鱼,鱼鳞粘满手。大一点的那个刚要喊弟弟,嘴都张开了,话到半道硬拐了弯。

“潮幼三,过来。”

陈凡脚下一顿。

那孩子自己倒很自然,端著木盆就跑了。

司墨低声道:“连孩子都按號。”

白龙马望向屋檐下掛著的一串小木牌。牌子旧得发亮,边角圆了,显然常摸。他认了几眼,声音也压低了:“不是一家一號。像是人走了,牌还往下传。”

越往里走,越听得见敲击声。

不是打铁,是剁贝壳,拆鱼骨,拉绳,筛盐。活计散在每条巷子里,人人都不閒。没人催骂,动作却快得发紧。像都知道慢一步会错过什么。

前头忽然“当”一声。

铜铃响了。

岛上所有声音一下矮了半截。

剁鱼的停刀。抬筐的把筐落地。连蹲著补网的老人都把针抽出来,先往高杆那边看。铃只响一声,过了三息,又响两短。紧接著,有个穿灰褂的中年男人从巷口跑出来,手里捧块木板,边跑边报。

“午三轮换盐!午三轮换盐!潮六到潮十八,去塔前领牌!”

声音一出去,巷子里的人立刻动了。

没人问一句。

被点到號的人转身就走。没点到的继续干活。潮十七也动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陈凡,像想起带路的差事,脸上露出一点为难。

“去。”陈凡道,“我们自己看。”

潮十七鬆了口气,赶紧跑了。

悟空眯眼看著那铜铃:“一声停,两声换。比天上那些破班房还利索。”

陈凡没接话。

他们顺著人流往岛中走。路不宽,地上压出一条硬硬的白印,都是盐脚。越往中间,屋子越少。最后空出一片场子,场子中央立著一座高塔。

说是龙宫式,也只剩个旧壳。

塔基是石的,外头嵌著碎青瓦,早掉得七零八落。檐角还留著卷尾,能看出从前的讲究。上头包了一层新木板,把旧雕花全钉死了。塔门不开,门前摆著两道木柵。柵边站著四个守的人,腰里別短棍,胸前木牌更大,写著“潮正”。

场子里已经排起队。

六到十八號的人挨个站好,头也不抬。每人手里都攥一截麻绳,绳头拴著旧牌。像来换命根。

陈凡站在边上看。

没过多久,塔里传出咔嗒一声。像是齿轮咬了一下。隨后门上开了个方口,不高,只到人腰间。先吐出一摞薄木牌,边角打了孔。守卫把牌分下去,再从旁边木槽里舀盐,一人一小包,包得很紧,落手就秤,不多不少。

领到牌的人都要先把旧牌丟进另一只木箱。

箱口不大,牌子落进去,叮叮噹噹。

一个老妇慢了半拍。

守卫拿棍梢敲了敲木柵:“潮九十一,快些。”

老妇手一抖,旧牌掉在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身后的人全站得更直。没人催她,也没人帮她。她把牌捡起来时,手背蹭了一层灰,嘴里一直念:“九十一,九十一,没错,没错。”

司墨听得发沉,笔都停了。

玄藏站在她身侧,眼里没怒,只是静。他看著那包盐,从头看到尾,忽然问旁边一个排队的青年:“今日若不来领,会怎样?”

青年嚇了一跳,左右看了看,才小声回:“明日减半。”

“若两日不领?”

“记空工。三回空工,挪下轮。”

“挪下轮是何意?”

青年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先减盐,再减活。最后住外圈。”

他说到这,就把嘴闭上了。像后头那几句不许说。

悟空扯了扯嘴角:“活少还不好?”

青年听不懂这话,脸更白了:“活少,就没號带。没號带,夜里塔不开你那格。”

陈凡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塔后还有一圈低矮的石柜,像蜂房。每个柜门上都刻著號。看来除了工牌和盐,连睡觉落脚,也得照號开格。

白龙马走近半步,低声道:“旧龙宫的仓塔。先前应是存珠粮、记进出。如今只剩一套发放的法门。”

“谁管塔?”陈凡问。

青年摇头:“不知道。潮正只管守。铃到时自己响,口到时自己开。先前有个潮三十二想撬后墙,第二日就没见著人。”

“死了?”

青年不敢应。

场上又响了一声铜铃。

这一回短,脆。

守卫立刻把方口关上,木柵一推,喊了句:“午三毕,各归號位。”

人群散得很快。每个人把新牌掛回胸前,像把今日的自己重新领了一遍。一个小孩跑得急,撞在母亲腿上,牌子翻过去,背面露出细细一行字。

司墨眼尖,看见了,快步过去,蹲下替那孩子扶正。

背面写著:潮幼三,剥鱼半日,配盐二钱。

不是名字,是活。不是家,是量。

司墨抬头时,那妇人已经把孩子拽到身后,脸上全是防备。她张口,想道谢,舌头打了结,最后只说:“他今日没偷懒。”

这句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陈凡看著她,又看了看满场散去的人。

海风吹过来,卷著鱼腥和盐沫。塔檐下掛著一排旧木籤,签尾磨得发亮,像许多年没人敢碰,又总有人偷偷看。

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搭,盯著那塔门:“今夜等它再吐一次。”

陈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塔后那圈石柜上。

最外头那格的门缝里,正慢慢推出来一只手。手上捏著半块断牌。

第665章龙宫旧收税使

那只手枯得像海边泡烂的木根,指节上裹著一层灰白壳皮,半块断牌夹在两指中间,先伸出来,抖了两下,又往外探了半寸。

塔下的人都没动。

悟空先偏了偏头,棒子从肩上滑到手里,没急著砸,只盯著那只手看。

陈凡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石柜前三尺处。

门缝里传出一阵磨牙似的响,像齿轮卡了盐砂。紧跟著,石柜门慢慢顶开,里面蹲著个人形东西,半边脸还是龙宫旧吏的模样,鼻樑高,耳侧留著退色的青鳞纹;另半边脸已经塌了,露出黑木和铜钉,嘴角吊著,开合时带著一股旧漆味。

它先把断牌举起来,对著眾人晃了晃。

“登……岛者,报……潮號。”

声音断续,像有人隔著水说话。

塔檐下那排旧木籤轻轻撞了一下,发出细声。

白龙马原本站在后头,听见“潮號”两个字,脸色一下沉了。他没立刻说话,只盯著那傀壳胸前那块裂开的铜片。铜片边上压著三道小波纹,正中是个缺口印,像鱼叉挑过。

他上前一步,伸手拦了拦陈凡。

“別靠太近。”他说。

陈凡侧头看他。

白龙马眼睛没离开那傀壳:“这是海税司的制式。旧龙宫收外海杂税,用的就是这身壳。”

司墨已经把册页抱紧了,低声问:“海税司不是早撤了吗?”

“撤的是衙门。”白龙马道,“旧令没销。塔要还在,壳就会照令做事。”

那傀壳像是听见了“旧令”二字,脖子咔地一转,正对著白龙马。它那只完好的眼珠浑黄,里头浮著一线绿光,慢慢亮起来。

“识……制者,上前核身。”

白龙马笑了一声,笑里没什么暖意。

“核什么身。”他把袖口往上一卷,露出腕上一道旧鳞痕,“我小时候见过你们这群东西。码头涨一次潮,你们就收一次。船上少一篓鱼,要记。人下海捞贝晚一刻,也记。连回自家湾口,还得先报號。”

傀壳听完,嘴角往上吊了一下,像是在模仿一个笑。

“有號,准回。无號,留档。”

它撑著石柜边沿,一点点站起。动作很涩,膝盖里有碎铁互磨。站直后,才看出它原先个子极高,穿的袍子还残著半边海蓝纹,腰间掛著一串空铜环,走一步,响一下。

“报潮號。”它又说。

先前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站在人群末尾,这会儿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藏。旁边几人也退了半步。白天塔里吐出潮號,已经够叫人不自在。现在从柜子里爬出个旧吏傀壳,开口就点名,谁心里都发毛。

陈凡往塔门和石柜各看一眼,心里已经转过来几圈。

塔吐潮號,不是单纯报数。

它在点名。

这东西就是守名册的。

司墨也反应过来了,压低声音:“那页空白上的『回』字,是回收?”

“多半是。”陈凡道。

傀壳忽然抬手,断牌往石地上一敲。

“未报者,视作未回收样本。”

“样本”两个字一出来,场上安静了一瞬。

悟空眉毛一挑,手上棒子转了半圈:“你管谁叫样本?”

傀壳没理他,脚下又往前挪了半步,像按著旧规矩巡岛。

“本岛旧籍,外海逃籍,沉档漏档,皆归海税司回收。先报潮號,再验骨纹,再记去向。”

它一边说,一边抬起那只木壳手。手心里裂出几道细缝,像要弹出什么针具。

白龙马脸色更冷了。

“验骨纹。”他低低重复一遍,喉结动了动,“我知道它们是哪一批了。”

陈凡看向他。

白龙马道:“龙宫早年管海民,不只收税。出过事的人,逃过档的人,都会被拉去验骨。说是防冒籍,实是怕旧名断了,追不回人。后来乱了,司衙撤走,海税司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我以为这套早埋了。”

他说到后头,声音压得很平,越平越硬。

陈凡知道这条线对他不一样。

白龙马从西海出来,向来提旧龙宫不多。真提起来,也多半是带过去。这回不是。他盯著那傀壳,像盯著一口很多年没掀开的旧锅,锅盖刚一动,里头的腥气就全翻上来了。

“你认得它?”陈凡问。

“认得制,不认得脸。”白龙马道,“海税司收税使都配傀壳。真身藏在內仓,壳在外跑。坏了换,烂了修。眼前这个,八成只剩壳了,里头人早没了。”

“没了还守令?”司墨问。

“塔在餵它。”白龙马抬眼看向塔顶,“它吃的不是米,是號,是册,是旧印。”

傀壳像是听懂了,胸前铜片忽明忽暗。塔门里也跟著传出低沉迴响,像海水在空肚石壁里撞。

“报潮號。”它第三次开口。

这回声音清了不少。

连先前拖泥带水的字,也整了起来。

“无號者,不得留岛。无號者,不得立籍。无號者,列入回收。”

陈凡忽然笑了笑:“你这规矩挺齐。”

傀壳转头看他:“报。”

“陈凡。”他道,“真名。没有潮號。”

傀壳停住。

它眼里的绿线急促闪了几下,像在翻旧册。

“无號。无归档。无来路。”

“有来路。”陈凡拿过司墨怀里的出海册,翻开第一页,指给它看,“我们自己记的。今日潮时,今夜上岛,来的人,走的人,都在这里。”

傀壳盯著那页册子,手心里的裂缝开得更大,里头探出一根细长铜针。

“野册,不认。”

陈凡把册页一合:“那你认什么?认你那堆烂號?”

傀壳木著脸:“认旧印。认潮號。认海税司回收令。”

悟空听烦了,往前一踏,石地咚地一响。

“说半天,就是想把人再捡回去,串成你们那排木籤?”

傀壳看著他,忽然抬手,指向塔檐下那排签。

“签在人在。签失,人补。额满,封塔。”

这话一出,后头几个岛民脸都白了。

难怪旧签一直不让碰。

签不是记帐的,是占位的。

少一根,就得补一个。

司墨一下把袖里那页空白纸抽出来,展开给陈凡看。页角那个“回”字起笔,在灯下像突然长了刺。

“它在找缺。”她说。

陈凡点头:“对。白天吐潮號,是在筛谁好补。”

白龙马没回头,只把声音压给身后眾人:“往后退。先离塔檐。”

那抱孩子的女人最先动,其他人这才醒过神,纷纷往外撤。木籤在风里互撞,声音更碎,像一群牙齿咬在一处。

傀壳见人退开,脚步快了些,铜环叮噹直响。

“未报者,不得退离。逐一核身。”

它手里的铜针弹出半尺,针尖泛著青。

悟空这回没再等,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正拦在它前头。

“站那儿。”

傀壳低头看棒,脖子又咔一声折了个角度:“阻税者,同列。”

“列你祖宗。”悟空抬手就要砸。

“別急。”白龙马伸手按住棒身。

悟空看他一眼。

白龙马已经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最前头,正对那傀壳。他把外袍解开,隨手丟给司墨,露出里头贴身短甲。短甲旧,肩口还有一道补线。那不是摆样子的衣裳,是下水走礁才穿的。

“它认制不认人。”白龙马道,“这东西我来对。”

陈凡看著他,没拦。

白龙马伸手,把自己腰间那块早年留下的旧龙纹佩摘了下来。佩边磕掉一角,一看就是旧物。他捏著那块佩,往前一亮。

傀壳眼中绿光猛地一跳,胸前铜片也跟著亮起。

“核身……优先。”

白龙马冷声道:“海税司旧吏,报司名。”

傀壳停了片刻,像锈住的锁在慢慢转。

“北潮外司。第七收税巡壳。执回收令。执补额令。执封塔令。”

白龙马又问:“主使是谁?”

傀壳张了张嘴,喉中发出咕嚕一声,像有海水从破木箱里晃过。

“龙宫……旧印未销。司主名號……损。”

说著,它抬起针,直对白龙马眉心。

“核身。报潮號。”

白龙马看著它,眼里一寸寸沉下去。

“我没有潮號。”他说,“我也不认你这套號。”

傀壳胸前铜片骤亮,脚下一蹬,整个人直衝上来。

同一瞬,白龙马手里的旧龙纹佩猛地砸向它面门,另一手翻掌,扣住它持针的腕骨,往下一拧。

咔嚓一声。

那只木壳手当场断开,铜针掉在地上,滚到陈凡脚边。针尖细得像鱼刺,上头还沾著一点发黑的盐痕。

傀壳嘴里发出一长串尖利杂音,塔里立刻迴响。檐下那排木籤齐齐震动,最外头一根啪地断成两截,落在石地上。

断签下面,露出一行很小的旧字。

补额一。

第666章先换盐后换名

断签落地,塔前一静。

“补额一。”司墨蹲下去,把那半截木籤捡起来,指腹抹过旧字,抬头看向陈凡,“不是名,是数。”

陈凡嗯了一声,弯腰把那根发黑的盐针捡起,放在掌心看了两眼。针细,尖上凝著盐壳,像常年插在盐缸里。塔里那具傀壳还在地上抽动,胸口铜片一闪一灭,嘴里漏出断断续续的潮號杂音。

悟空抬脚,一脚踩碎了铜片。

杂音立刻断了。

檐下那些木籤不震了,塔门后的人却没出来。门缝里那只手缩回得很快,像被人扯了一把。

“开门。”白龙马沉声道。

里面没有回话。

只有木閂轻轻撞了一下,撞完又没了声。

陈凡没上前砸门,反倒回头看了一眼滩头。天还没亮透,海上灰濛濛一层,昨夜押回来的灰船停在外弯,船腹吃水很深。那船不大,装的东西却不少。盐袋、粗布、半箱药饼,还有几捆晒得发硬的海菜。不是多金贵的东西,放在这座塔前,比金子还直。

他把盐针递给司墨:“记著,塔里靠这个认配额。”

司墨把断签和盐针一併收进袖里。

陈凡转身就走:“先不问塔里的人。把船上的东西搬下来。”

老吴还愣著:“现在?”

“现在。”陈凡脚步没停,“先把他们肚子里的潮號掰断。”

老吴一听就懂了,扯著嗓子喊人。滩头那帮昨夜跟来的汉子抄起扁担就往船上跑。盐袋一袋袋往下卸,粗布卷丟在乾净石地上,药箱摆在背风处。药味一散开,塔前躲著看的几个人都探了头。

昨日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也在。她靠著石柜,怀里那孩子还咳,咳得小肩膀直抖。她眼睛先落在药箱上,隨后又去看塔门,像怕门里有人衝出来骂她。

陈凡走到滩头中央,抬手敲了敲一只空木桶。

“都听著。”

没人答。

四周的人站得稀稀拉拉。大人拉著小的,老人缩在后头,眼神都飘著,不敢往前压。有人脚上还掛著昨晚领盐时用的细绳牌,牌边磨得起毛,像掛了许多年。

陈凡没跟他们讲大道理,只指著地上的东西。

“今日不发潮號粮。”

这话一出,人群就动了。

不是往前冲,是往后缩。

好几个人脸色一下白了,脚后跟都在找退路。那个断了门牙的瘦汉乾笑一声:“不发……那我们今日吃什么?”

陈凡抬脚踢了踢一只盐袋。

“吃这个换来的。”

瘦汉没听懂,眼里全是慌。

陈凡也不催,伸手把盐袋口解开,抓了一把海盐出来,盐粒在晨光里泛白。他又指向粗布和药箱。

“从今日起,谁家要盐,不用看塔。谁家要布补衣,不用等潮。孩子咳,伤口烂,也別先去求那块铜片。”

他把盐撒回袋里,拍净手。

“你们拿鱼乾来,拿海菜来,拿船钉来,拿会做的活来,都能换。没有东西可拿,报个名字,先记帐,也能领一份。”

人群还是不敢信。

他们看塔太久了。塔给多少,便认多少。塔说少一口,家里就少一口。突然有人把盐和药摆开,还说能先领,谁都会先怀疑这是不是另一根绳子。

悟空扛著棒子站在旁边,看得有些不耐烦,张口就要说话。

陈凡摆了下手,拦住了他。

喊再响,他们也不敢动。

得让第一个人先吃上。

他目光一扫,落在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身上:“你过来。”

妇人手一紧,抱著孩子没动。

“你孩子昨夜就咳。”陈凡指了指药箱,“你先来。”

她嘴唇抖了两下,还是看塔门。

塔门没开。

陈凡也不看门,只衝白龙马点了下头。白龙马过去,把一卷粗布铺在一块平石上,又把药箱打开,挑出一小包止咳散和一块退热药饼。

“拿著。”白龙马声音不重,“先煎半块,水別太多。”

妇人还不敢伸手:“潮號没到……”

悟空听得直皱眉,棒尾往地上一顿,石地闷响一声:“他说给,你就拿。”

孩子被这声震得又咳起来,咳得脸都涨红了。

妇人再也顾不上別的,一把抓过药,手忙脚乱塞进怀里,又去抱那捲粗布,布卷差点掉地上。她张了张口,没先道谢,先问了一句:“真不扣下月?”

陈凡看著她:“没有下月配额。只有今日的帐。”

这句落下去,人群里立刻起了低低的议论。

“没配额了?”

“那塔算什么?”

“说得轻巧,明日呢?”

司墨已经搬了张矮桌到滩头。桌腿一高一低,她顺手垫了块碎瓦,坐下后把那本活帐册摊开。册页还是昨夜那批空白页,边角有潮气,压一压才平。她蘸了墨,抬头看向人群。

“来一个,记一个。”她声音清清的,不高,传得却稳,“说真名。没有真名的,给自己取一个。记过这一页,领物资。”

“假名成不成?”人群后头有人喊。

“你自己记得住就成。”司墨头也没抬,“日后找人,找帐,找工,都按这页来。你拿假名糊弄自己,回头吃亏也是你。”

她说完,空白页上先写了两个字。

活帐。

不是名册,不是配额簿,也不是潮號册。

就这么两个字,摆在桌上,比那座塔还扎眼。

陈凡站在桌边,给老吴使了个眼色。老吴立刻领著几个人分开摆摊,一边是盐,一边是布,一边是药,最角上还放了几条从船里翻出来的咸鱼。每一摊前都留了人看,不许哄抢,也不许插手记名。

起先没人动。

过了半晌,还是那个断门牙的瘦汉先挪了出来。他走得像踩冰,一步一停,到了桌前,先把脖子上那块细绳牌摘下来,捏在手里半天,才放到桌上。

木牌磕在桌边,轻轻一声。

司墨看了眼:“名字。”

瘦汉咽了口唾沫:“以前潮號里……叫丙七。”

“那不是名字。”

“我娘小时候喊我阿螺。”他说完,自己都愣了愣,像这两个字太久没从嘴里出来,出口时带著股生疏味。

司墨提笔,写下“阿螺”二字。

“领什么?”

阿螺盯著那两个字,眼圈一下红了。他忙低头,像怕人看见,指了指盐袋:“半斤盐,再来一尺布。我家老娘裤脚破了。”

“记。”司墨在名下添了一笔,“半斤盐,一尺布。欠工一日。你会什么?”

阿螺搓了搓手:“会修网,会补船缝。”

“明日去船边找老吴。”

阿螺连连点头,抓起盐和布就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小声问:“这牌……还要掛吗?”

陈凡扫了眼他手里的细绳牌:“不掛。要留,回家当柴烧。”

这回人群真动了。

先是两个老妇人搀著过来,一个要盐,一个要药油。再是个黑瘦少年,说自己会潜水捞钉,要换两尺布给妹妹做褂子。还有个男人磨蹭很久,报了个“陈六顺”,又立刻补一句,说这回真是自己的名,不是塔里发的號。

司墨一笔笔记,笔尖几乎没停。

有人不会写自己的字,就站在桌边看她写。看完了,还要伸手摸一下墨痕,像不碰这一回,名字就又会被谁收走。

塔门始终没开。

门后却不安静。里头有脚步,有压低的吵声,还有木箱拖动的摩擦响。像有人急著搬东西,又不敢真衝出来。

陈凡听著,没理。

旧秩序最怕的,不是骂声,是人先活下去。

等到太阳从海线上冒出一截,滩头已经排起了短队。队伍不算整齐,人人都还带著试探,领完东西也不肯立刻走,都站在远处看。有人把绳牌摘了,塞进袖里。有人走到一半,又回来问明日还记不记帐。

陈凡都只回一句:“明日再来,先把今日过了。”

那妇人煎了药,孩子咳声果然缓下去些。她抱著孩子站在矮桌前,迟迟没走。

司墨抬头:“你还没记名。”

妇人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孩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原先没有名。嫁过来后,人都喊我海嫂。”

“那你自己要哪个?”

妇人嘴唇动了动,像在嘴里试字。海风吹得她额前碎发乱晃,她抬手压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想叫阿禾。”

司墨把这两个字写上去,字落得很稳。

妇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脖子上那根细绳也解了。木牌拿在手里,她没捨得立刻扔,转头看见旁边有个小火盆,正拿来煎药。她走过去,把牌子放进火里。

木牌起先只是发黑,过了几息,边角卷了,冒出一缕细烟。

她盯著看,怀里的孩子伸手去抓火光,她赶紧把人抱远了些。

司墨继续落笔,翻开新一页时,袖中的断签滑出来半截。她按住它,抬眼看向塔门,忽然道:“陈凡,门后的人怕是要跑。”

陈凡接过老吴递来的半碗凉水,喝了一口,目光仍落在排队的人身上。

“让他们跑。”他把碗放下,“塔空了也好。正好腾地方。”

说完,他抬脚走到那座塔前,伸手拍了拍门板。

门里的人立刻没了声。

陈凡隔著门,语气平平:“午时前,自己把帐册抱出来。抱慢了,门我来拆。”

塔里还是没人应。

陈凡也不等,转身回到滩头,弯腰从盐袋里又抓了一把盐,撒进那口新支起来的大锅里。

锅里煮的是海菜粥,水刚滚,盐一落下去,白气裹著香味往外钻。

排队的人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步。

第667章潮塔回收令

海菜粥的白气一阵阵往上冒。

排队的人挪著步子。谁也不敢挤。刚挪到锅边,最前头那个老渔汉忽然哎了一声,手捂住胸口,腰都弯了下去。

他怀里那块木牌正发红。

不是火光,是从木纹里透出来的红,像有根细针在里头烧。下一刻,后头也跟著乱了。

“烫!”

“我的也热了!”

“快拿下来!”

有人去扯绳。扯不开。那细绳像是黏在皮上一样,越扯越紧。几个孩子先哭出声,哭著哭著,人却自己往塔那头迈腿,像脚底有人拽。

陈凡放下勺子,目光沉了沉。

来了。

不是兵,也不是杀。

是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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