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航道第一灯 绑架全西游,开局策反孙悟空
第二天一早,海雾还没散净,滩头就响起了凿石声。
昨夜那场火烧得狠,旧潮塔的木牌、贝印、补额签,全成了灰。塔底那块石台倒还稳,海水拍了半夜,也只在边角磨出一层湿亮。
白龙马踩著石台转了一圈,抬脚跺了两下。
“这地方能用。”
陈凡坐在一旁的断桩上,手里翻著昨晚抄出来的旧簿子。簿子缺页不少,纸边发脆,翻快了就掉渣。他头也没抬。
“能用就別拆。”
白龙马嗯了一声,抬手一指:“把上头那截烂木全撬了。石基留下。再往外接两圈,做高些。”
姜潮带著十几个青壮早就等著了,一听话,立刻拎起撬棍和麻绳上前。旧塔的木窗先被拆下,钉子锈得发红,拔出来的时候吱嘎作响。几个孩子蹲在后头看,捡了半兜长钉,拿在手里比剑。
悟空靠在一块礁石上晒太阳,瞥了一眼,咂嘴:“你这不是修塔,你这是给他们钉个记性。”
白龙马没回头,手里已经多了一截粉笔似的白石,在石地上划了个圈。
“记性不够,路就断。”
他说得平,手却没停。圈里又补了三道线,一道朝外海,一道朝南,一道斜斜往西北去。
司墨站在一边看了一阵,忽然问:“这是航道?”
“旧航道。”白龙马道,“从前龙宫护的那批小船,大半走这几条。失名岛卡在中间,偏不算正港。收税使就爱在这儿吃两头。”
陈凡这才合上簿子,起身走过来。
“那今天起,它算正港。”
姜潮一听,手里锤子停了停,转头看他:“真改?”
“改。”陈凡道,“昨天你们自己喊出来的名,別等我替你们写。”
苦春老太婆正抱著一篮碎石过来,听见这话,鼻子里哼了一声:“早该改。什么失名不失名,活人住久了,嘴里也要沾晦气。”
几个妇人跟著笑,笑完又开始搬石头。海边最不缺石料,缺的是肯下力气的人。如今岛上人人都像憋著口气,抬石的抬石,拌灰的拌灰,连昨晚还缩在屋里不敢出来的两户人家,也把自家存的旧木樑扛来了。
白龙马挑的地方正衝著东南潮口。
午前太阳一升,雾慢慢薄开,远处水线露出来,海面像一块被刀刮亮的铁皮。两条小渔船从外头试探著靠近,船上的人没敢上岸,只远远望著,像看热闹。
悟空冲他们招手:“看什么,过来搭把手。”
那两条船立刻掉头,跑得比来时还快。
滩头笑成一片。
陈凡也笑,笑完把旧簿子递给司墨:“把能认出来的號都单列。谁家船,谁家盐,谁家欠过补额,分开记。旧帐不追,名字得理顺。”
司墨接过簿子,抱著去找阴凉地坐下。她写字快,手腕细,笔锋却很稳。旁边围了三四个妇人,一个个低声报名。有的人报著报著就卡住了,先说夫姓,后说排行,说到自己时,半天没出声。
司墨抬头看她:“你本名呢?”
那妇人捏著衣角,脸晒得发红:“我爹早没了,小时候叫阿七。后来嫁过来,就没人叫了。”
司墨点头,在簿上写下两个字:“姜七娘。”
那妇人盯著纸看了好一会儿,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
这一声不大,边上几个人却都安静了。
陈凡站得不远,听见了,也没插话。
有些东西,旁人替不了。名字要自己认,认了才算过来。
晌午时,塔基已经垒高了半丈。旧石拼新石,顏色深浅不一,看著不整齐,倒比从前那座空壳塔结实许多。白龙马亲自把最上头一圈卡槽定好,又让人抬来一口铜盆。
铜盆不大,边沿有旧龙纹,盆底还压著半层青垢。
姜潮看得发愣:“这是龙宫的东西?”
白龙马抹去盆沿上的灰:“废库里扒出来的。原先装灯油。”
“灯油?”
“海灯不用灯油,难道烧粥?”
姜潮闹了个脸红,赶紧伸手去接。
白龙马把铜盆放上塔顶,又从袖里取出一枚细长的青鳞。那鳞片落进盆里,轻轻一震,盆中立刻浮出一团淡白火苗。火不高,只薄薄一层,风吹不散,日头压不下,像一滴悬住的潮光。
滩头一下静了。
连那些搬石的人都停了手。
苦春眯著眼看了半晌,忽然用胳膊肘顶了顶旁边的小孩:“看见没,这才叫正经灯。你晚上再敢说海里有鬼火,我拿鞋底抽你。”
那孩子缩了缩脖子,眼却亮得很,恨不得立刻天黑。
悟空蹲上塔边,伸手要去拨那团火。白龙马一巴掌拍开他。
“別碰。你毛燥。”
悟空翻了个身,直接坐在塔檐上:“小气。”
白龙马不理他,只转头看向陈凡:“灯立了,名也该定了。”
陈凡扫了一圈。
滩头的人都看著他。有些人脸上还有盐灰,有些人裤腿还湿著,连那几个昨夜躲在塔里的旧税吏,这会儿也缩在人群后头,不敢抬头。
他抬脚走到新立的木板前。
木板是刚刨出来的,木味还重。司墨把笔递给他,笔尖蘸足了墨。陈凡也没想太久,提笔写下三个字。
回潮港。
“从今天起,”他把笔一搁,“失名岛这三个字,不用了。往后船进这片水,报回潮港。人上这块地,写自己名字。谁再拿空名糊弄,自己滚去旧灰里翻。”
姜潮第一个应声:“记住了。”
他一喊,后头跟著一片。
声音不算齐,乱鬨鬨的。真听进去的,也未必有多少。陈凡倒觉得这样更像回事。真要一口同声,那才像排戏。
下午风大了些。
海灯在塔顶稳稳烧著,白火映在铜盆里,远看像一颗钉在潮口上的小星。白崖那边的人也在这时到了。
来的是六个人。两个老水手,三个年轻些的,还有一个瘦高帐房,背著一只黑木箱。领头的姓何,面黑,嘴角有道旧疤,一上岸先朝白龙马拱手。
“白崖何七,领常驻差。”
白龙马点头:“以后这灯归你们看。三班轮值,夜里不断。遇上风急雾重,升二灯。附近船號,有你们认得的,记进护航帐。”
何七应得乾脆,转头就带人去查塔,查绳,查盆,连周围潮线都量了一遍。那股认真劲,让姜潮几个都跟著收了笑。
陈凡看在眼里,知道这事到这儿才算真正落地。
只掛块牌子没用。得有人守,有帐可查,有船肯认,回潮港才不是一句空话。
傍晚时分,第一条正经货船靠岸了。
船不大,船头漆著“青尾”两个字,装的是盐鱼、海菜乾和两篓新晒好的小虾。船老板四十来岁,左耳缺了半块,脚刚踩上木板,还先往海灯那边看了三眼。
“真点起来了?”
“点了。”姜潮咧嘴,“你要不信,晚上住下看。”
船老板咂了下舌,脸上那股提著的劲总算鬆了点。他从怀里摸出一卷油布,层层打开,里头是写货的草单。写得乱,墨也花,名字那栏更是空著。
司墨把新簿子摊开,放在临时支起的木案上。
“旧单不用。重填。”
船老板挠了挠头:“还要写名?”
“要真名。”司墨道,“船號,货数,出海口,护航费。都写清。”
那人磨蹭了一下,扭头看陈凡。陈凡正蹲在一边,拿树枝拨火盆里的炭,像是压根没看这头。
他站了半天,终究还是走过去,接过笔。
“青尾號,赵六耳。”
笔尖落纸时,他写得很慢。那三个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还抖了下。写完后,他没立刻鬆手,盯著那名字看了好一阵,像不认识似的。
司墨把货数一项补齐,取出新刻的小木印,往角上一压。
回潮港,护航入帐。
白龙马走过来,把那一页簿子翻给陈凡看:“第一份。”
陈凡看了一眼,又望向海上。
天已经擦黑,潮口那盏灯亮得更显眼了。外头又有两点船火慢慢靠近,先远远绕了一圈,最后还是朝著灯下这条水路转了过来。
他伸手在帐页边上敲了敲。
“收好。”
司墨把簿子合上,放进木箱里。何七已经带著人上了塔,检查第二轮灯芯。姜潮蹲在岸边给青尾號卸货,嘴里还在教那几个孩子认字。
“回——潮——港。”
那几个孩子跟著念,念得拖腔拖调。念到“港”字时,最小那个没站稳,一屁股坐进沙里,怀里抱著的小木牌也磕出个角。
他愣了一下,赶紧爬起来,先拍木牌,再拍自己裤子,嘴里还不忘继续念。
“回潮港。”
第671章续页会的信
天刚亮,回潮港的第一锅粥又架起来了。
何七蹲在灶前添柴,木勺一搅,海菜在锅里打转。几个孩子抱著木牌,坐在塔脚下念字。昨晚的灯还没灭透,灯罩里剩一圈黄火,贴著玻璃轻轻抖。
司墨抱著簿子,从新搭的棚子里出来。
她刚把昨日进出的盐包点完,抬眼就见一只灰雀扑棱落到木栏上,脚上绑著一截细线。
不是雀。
是猴毛变的。
下一瞬,栏杆后那卖薑糖的小贩抬起头,嘴一咧,露出六耳那张脸。
“截著了。”他把糖担子往地上一撂,“这回不是官信,也不是佛门符纸。”
陈凡正拿木炭给一块新牌补字,听见这话,手没停。
“念。”
六耳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信纸发黄,角上压过浅浅的水印。封口没糊死,只拿细麻线绕了三道。最扎眼的是外头那行字,不写人名,不写铺號,只写四个小字。
缺页亲启。
姜潮本来在岸边卸鱼篓,听见这四个字,动作一顿,抬头看了过来。
六耳两指一挑,把信拆开。
里头只有半页纸。上面墨跡不新,像是照著旧模板抄的,连撇捺都带著匠气。
“代签保命契,保你不入荒帐。旧名可续,旧役可缓,旧印可存。先交样,后续页。月尾山口见凭。落款——续页会。”
他念完,信纸一弹。
那半页纸在晨风里哗啦响了两下,像一条乾鱼皮。
何七皱起眉。
“什么玩意儿?”
司墨伸手把信接过去,先看纸,再看字。她把纸边压平,指尖在那句“先交样,后续页”上停了停。
“不是写给百姓的。”她道,“百姓看不懂这个。”
陈凡把木炭放下,洗了洗手,才接过去。
他没先看正面,先把纸翻了个背。
背面有个淡印。不是官印,也不是寺印,像旧书局常用的页脚花样,四方框里套一只断笔,旁边还多印了半枚指纹,油黑髮亮。
悟空不知何时从塔顶翻了下来,蹲到木箱边上。
“保命契?”他拿手背敲了敲箱盖,“听著像给快死的人留口棺材。”
“不是给快死的人。”陈凡道,“是给快没饭吃的人。”
姜潮这时走过来,身上还带著海腥气。
“旧役可缓。”他盯著那几个字,“这像写给旧吏、旧经手、旧跑单子的。先前潮塔拆了,海税烧了,有些人不是跑了,是没处掛名了。”
何七一拍腿。
“怪不得前几天老有人在港口转。装著买盐,问的全是旧差事。哪个会写单,哪个会认旧印,哪个以前替塔里跑过腿。”
司墨点头。
“还有收补牌的人。还有记旧欠的人。还有替人按手印的。”
她顿了一下,看向陈凡。
“他们在捡人。”
陈凡把那封信折回原样,压在掌心里。
前几章他烧帐、拆塔、改名,砍的是旧规矩的架子。可架子倒了,靠那架子活的人,不会一夜散净。写帐的,跑脚的,替人做保的,卖空名的,做旧样的,这些人一旦拢到一处,比散著时更难认。
他们不抬旗,不敲钟,也不讲什么大道理。
他们只递一封信。
信里先放好处。
代签,保命,缓役,存印。
字不多,刀口都藏在里头。
六耳又从糖担底下摸出两封。
“不是一处。我顺著送信的尾巴摸了半天,摸出三条线。”
他把三封信摊在木箱上。
第一封,就是这封,往回潮港来的。
第二封纸更粗,封皮沾了油渍,外头画著个山口常见的木柵记號。里头內容一字不差,只把“月尾山口见凭”改成了“逢三开集,自有接页人”。
第三封最怪。纸白一些,折法也不同,像渡头船票常用的窄折。信尾没写山口,写的是“现世渡头,见旧篷”。
何七听得头皮发麻。
“港区市集,山口小集,现世渡头……他们铺这么开?”
“已经铺开了。”六耳道,“不是正要铺,是已经有人在送了。我截了三封,放出去的少说三十封。送信的人都不露脸,拿货郎、挑夫、算命瞎子做壳。收信的人也不回信,只要把自家旧凭、旧样、旧章的拓子夹回去就成。”
悟空伸手把第二封拿起来,闻了一下。
“有墨灰味。像是抄了不少。”
司墨接过,凑近看了看折口。
“还真是。边上有压痕。不是一封封写的,是一摞摞压出来的。”
“旧制度的人,做事就爱这样。”陈凡道,“一张母页,能续出一堆子页。谁拿著母页,谁就能认人,定价,收命。”
姜潮咂了下嘴,脸色发沉。
他以前吃过这套亏。没名字,没主册,干活不算人,死了不算数。现在回潮港刚给人把名立起来,立刻就有人递来另一张纸,说能替你把旧路续上。
这东西最容易骗住的,不是老人,是那些站在半道上的人。
会写几个字,认得两枚旧印,习惯靠別人的纸过日子。让他们扛袋子,他们嫌累。让他们自己下海,他们怕死。有人说交个样,给你续名续役,他们多半会动心。
何七骂了一句。
“狗东西,咱们刚把门拆了,他们就蹲门外卖锁。”
六耳嘿嘿一笑。
“还不止。山口那边,已经有人收『荒帐保』了。你若以前欠过旧税,交三成,就给你立个存页。將来谁来查,都说你是续页会下掛的人,不算野民,不算逃役。”
司墨脸一冷。
“空名换新壳。”
“嗯。”六耳道,“还有更狠的。现世渡头那边,有人专收死人页。谁家死了人,名没销乾净,他们就低价收走,再转给缺名的人顶上。”
木箱边静了一瞬。
塔脚下那几个孩子还在念“回潮港”,声音细细的,隔著风飘过来,像在念別人的事。
陈凡把三封信挪齐,手指一封封按过去。
港区市集,捞的是手边人。
山口小集,捞的是路上人。
现世渡头,捞的是没根的人。
这不是哪家神佛下场,也不是哪座庙伸手。
这是旧行当自己抱团了。
写页的,抄契的,验印的,保名的,收死人空页的,全钻出来了。以前他们靠塔,靠仓,靠官差吃饭。现在塔烧了,仓空了,他们就自己搭了个壳。
起名也刁。
续页会。
不说造新帐,只说给你把断掉的那一页接上。听著像施恩,实则还是那套吃人法子。
悟空把信往箱上一拍。
“找出来,砸了。”
“先別急著砸。”陈凡道,“这种会,不是一间屋子,也不是一个头领。你砸了前头卖信的,后头抄页的照样干。”
何七问:“那怎么办?”
陈凡抬头,看向港口外那条新亮起来的航道。
晨雾还没散净。远处有两条小船正往这边赶,船头掛著回潮港刚发出去的木牌。牌子新,字也新,风一吹,在光里一晃一晃的。
“他们要样。”陈凡道,“那就给他们样。”
司墨抬眼。
“你要钓?”
“钓。”陈凡道,“让他们自己来取。”
他把那封写著“缺页亲启”的信重新塞回封里,递给六耳。
“你把它送回去。装成没被拆过。顺著这条线,先摸港区市集的接页人。別先拿。记住人,记住铺,记住他平时碰哪些手艺人。”
“山口呢?”姜潮问。
“你去。”陈凡看向他,“別带太多人。山口那边认脸。你以前跑过路,知道谁是旧跑单子的。先摸哪几家摊子最近忽然有了余钱,哪几家开始收旧契纸。”
姜潮点了点头。
“现世渡头交给我。”司墨道,“那里收死人页,少不了要碰旧簿。我从簿路查,能快些。”
何七站起身,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那我呢?”
陈凡看了他一眼。
“今天开始,港口添一块板。”
“写啥?”
陈凡从木炭堆里挑了一截最黑的,走到塔下那块教字板前,抬手写了两行。
旧页不认。
代签无用。
他写完没停,又在下头补了一句。
凡收死人名者,打断手,丟出港。
那几个念字的孩子不念了,全仰头看。
最小那个咽了口唾沫,小声跟著认:“死……人……名……”
何七看著那行字,肩膀一下鬆开,扭头就喊人去立板子。
六耳把信往怀里一揣,又抓了块薑糖塞嘴里。
“行,我去会会他们这帮续页的。”
他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问:“要是对面真拿出母页呢?”
陈凡没答这句,只把那半枚断笔印记拓在一张薄纸上,折起来,塞进六耳手里。
“见著一模一样的,先別动。”
六耳低头看了一眼,把纸压进袖口,肩一晃,人已经混进晨市的人堆里。
海风吹过来,塔上的旧灯终於灭了。
司墨收起其余两封信,姜潮去牵船,何七扛著木板往港口口子跑。陈凡还站在塔下,指尖沾著一点墨灰。
那灰抹不开,像旧纸里藏著的油。
他搓了两下,没搓掉。
第672章市集黑木牌
晨市散得慢。
日头已经爬过潮塔,摊子还没全撤。卖鱼的在剖尾,卖盐的在抖袋口,几家旧布铺子把潮湿的布头掛出来,风一吹,全是一股晒不透的腥咸气。
六耳混在人堆里去了半天,没回。
司墨也没在塔下守著。她拿了昨夜那半枚断笔印,揣进袖里,沿著港口外那条弯街一路查过去。陈凡没拦她,只让何七跟远些,別露面。
到了中午,潮水退一截,街边泥沟露出一层黑亮的壳。
司墨才回来。
她没先进塔,先把脚上的泥在门槛外磕了两下,磕完还低头看了一眼鞋底。那神色不算急,倒像手里攥了个硬东西,怕一松就滚了。
陈凡正在翻昨日收来的旧工簿,抬眼看她。
“见著了?”
司墨点头,没先说话。她从袖里摸出三块牌子,平码在桌上。
木牌不大,比小孩认字用的板子还短半截。木色发乌,边角磨得圆。正面一个名字没有,只刻四个细字。
代签凭证。
何七凑过去,先伸手摸了摸。
“这玩意儿看著像棺材铺剩料。”
司墨道:“不是新做的。旧木。油浸过。”
陈凡拈起一块,放在鼻下闻了闻。不是漆味,是桐油里混了一点海灰,压得很重。木纹里还有细小针眼,像从前钉过別的东西,后来撬开,又改了牌。
“哪来的?”
司墨拉了张小凳坐下,先喝了半碗凉水。
“鱼市后头有条窄巷。巷口摆著卖旧锁的摊。摊主不认字,算盘倒打得顺。我先拿断笔印去问,他装聋。后头我买了两把废锁,问他夜里谁收旧工页,他看我一眼,把我引去看这东西。”
她伸手把其中一块翻了个面。
背面没字,只有一道浅凹。凹痕是绳子勒出来的,旧得发亮。
“他没当街卖。”司墨道,“要先问你换什么。粮票,工位,还是船號。问准了,才从木桶底下摸牌。买牌的人不当场拿货,只拿这个。到了夜里,再去另一个地方兑。”
何七听得皱眉:“就这么一块烂木头,能换粮票?”
“能。”司墨说,“我盯了一会儿。前头有个妇人,拿牌换了两张粗粮票。还有个瘦汉子,换的是码头卸货的短工位。再晚些,一个赶路的外地人,拿牌去问渡船序號,摊主没给,只叫他夜里去南沟边等。”
陈凡把木牌放回桌上。
“价呢?”
“比活帐低。”司墨道,“低两成到三成。粮票最明显。官面上三斤换一页旧工签,他这里只要两斤半的价。工位也低。码头今日排號排到后日,他这边能插进今晚的轮次。”
何七咂舌:“白送钱?”
司墨摇头。
“不是白送。要押真底。”
她说到这句,把那碗凉水放下,指尖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买牌时,不问你写不写名。到了夜里兑货,要报真名,报来处,还要留一样实东西。有人押手印。有人押旧契。外地人押船票根。那个换工位的瘦汉,还被问了他娘姓什么,家里几口人,去年在哪条船上做过活。”
塔里静了一瞬。
何七最先反应过来,骂了句:“这是拿便宜价钓活人呢。”
陈凡没接骂。他把三块牌併到一处,拇指慢慢碾过牌角。木料硬,边上有一点不平,像故意留的缺口,摸久了扎手。
昨日那封续页会的信里,提的是母页,提的是断笔印。
今天司墨带回来的,却是一堆没有名字的黑木牌。
牌不写帐,也不写人,只写代签凭证。
这四个字很贼。
它替谁签,没人明说。签完又交给谁,也不落纸。白日买牌的人觉得自己占了价,夜里去兑的人,才把真底一点点交出去。
陈凡问:“摊主什么模样?”
“左耳缺了一角,牙黄,袖口全是铜绿。”司墨道,“像常年摸锁摸鉤的人。摊上摆的旧锁没几把能开,旁边倒有一盘细铁针,藏在草蓆底下。我看他递牌时,用拇指在牌面搓了一下,像是在认记號。”
“摊子后头呢?”
“后头挨著卖香烛的棚。棚里有个老婆子,眼不抬,手一直在剪纸。她剪的不是钱纸,是细长条,一扎一扎,跟票根差不多。那摊主每卖出去一块牌,就往她那边看一次。老婆子不点头,他不出货。”
何七听明白些了。
“不是一个人干的。”
“当然不是。”司墨道,“我绕到巷后看了。后墙开了个小洞,只够递手。里头有人接东西。我没贴太近,闻著一股湿米袋味,还有船绳沤久了的酸气。像仓,不像住人的屋。”
陈凡靠在桌边,目光落在窗外。
外头几个孩子蹲在沙地上认字,拿木枝划来划去。最小那个还抱著缺角小木牌,划到一半,抬头冲姜潮喊:“潮字三点水怎么写?”
姜潮骂他笨,骂完又蹲下去,一笔一笔教。
陈凡看了两眼,才收回视线。
“他们要的不是这岛上的穷人。”他说,“他们要的是能留下真底的人。粮票钓吃紧的,工位钓急活的,船號钓赶路的。人只要拿了便宜,夜里就会自己把名交出去。”
司墨点头。
“我还问到一句。巷里有人说,这牌不是谁都能买。头回买,要有旧客带。没人带,就得先押一句真话。”
何七愣了愣:“一句真话也算押?”
“算。”司墨道,“比如你从哪条船下来,家里死人没,欠没欠税。对上了,第二回才给你牌。对不上,摊主嘴上不说,后头就没人卖你。”
何七把后槽牙咬得咯一响。
“活帐便宜点,拿真名鉤著,旧客还带新人。这不就是个漏网?”
“还不是普通漏网。”陈凡道,“它不撒大网,它挑口子最急的地方撒。”
塔门外一阵脚步响。
六耳从外头闪进来,肩上还掛著半篮晒鱼,像刚从摊上顺手提回来的。他一进门先关门,才把篮子往地上一丟。
“南沟边有动静。”他道,“天没黑,就有人先占位。一个划篙的,一个卖浆面的,还有两个扛麻袋的。瞧著都不相干,脚下站得太稳。像等人。”
司墨把木牌推过去一块。
“认不认得?”
六耳捏起来,眯眼看了下,鼻子里哼一声。
“认字不认牌。刚才南沟边有个小子蹲著削木片,削下来的边角跟这个差不多黑。刀薄,手快,像常做。”
陈凡抬手在桌面轻敲两下。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不光是续页会送信那点试探了。有人在回潮港外头另铺了一层活路。白日给你省价,夜里记你真底。今后谁手里缺粮,谁想插工,谁赶著上船,都会往那条巷里摸。
摸的人多了,名册就自己长出来。
还不是官面的硬册,是更脏的一种暗册。谁穷,谁急,谁有娘有崽,谁欠过税,谁逃过工,都会落进这批黑木牌后头。
陈凡忽然问司墨:“你买牌时报的什么?”
司墨看他一眼。
“我说替我哥买。他在海上伤了腿,想换个轻省工位。”
“摊主信了?”
“信了半句。”司墨道,“他问我哥左腿还是右腿。我说右腿,他又问伤在膝上还是脚踝。我答慢了一下,他就只卖我最便宜的这一块,还叫我夜里別去,明晚再去。”
何七咂了下嘴。
“老狐狸。”
陈凡把那块最便宜的木牌拿出来,单放一边。
“这块不是卖你的,是试你的。”他说,“他也想看,谁会替一个伤腿的人来换工位。”
六耳把袖口往上一捋,眼里已经有了火气。
“那今晚我去南沟蹲著,摸到后头仓口,直接拎人出来。”
“不急。”陈凡道。
他从箱里抽出一张废页,压在桌上,又把三块木牌按成一排。
“先让他们以为,这港口里真有人上鉤。司墨今晚不露面。何七去找个真伤腿的,嘴严些,家里別有人认得。六耳接他的旧客。南沟那边,你只管看谁收真底,別先动手。”
何七问:“要是真能换出粮票呢?”
“换。”陈凡道,“票拿回来,人也带回来。问清楚他们夜里怎么记,记在哪,谁点头,谁放货。”
司墨明白他的意思了。
“你怀疑牌不是根,牌后头还有帐。”
“废话。”何七接了一句,“不记帐,他拿什么认旧客。”
陈凡没笑,只把那张废页推到司墨面前。
“先照著牌样,拓一份。连边上的缺口也拓。再让姜潮去巷口转一圈,装成找船號的外客。別买,先听价。”
司墨低头磨墨,笔尖落纸时顿了顿。
“要不要把孩子们先收回塔里?这东西一旦铺开,外头乱得快。”
陈凡嗯了一声。
“天黑前都回来。今日港口早闭半个时辰。谁问,就说潮灯换芯。”
塔外风又起了,吹得窗纸鼓了一下。
姜潮在外头还蹲著教字,那小孩把“潮”字的三点水写成一长撇,急得直挠头。何七走出去,抬脚就把他脚边那根树枝踢近些,嘴里骂骂咧咧:“写短点,谁家水这么长。”
小孩嚇一跳,赶紧重写。
塔里,司墨把第一张拓样揭起来,放在桌边晾著。墨还没干,四个字已经很清楚。
代签凭证。
陈凡盯著那四个字看了片刻,伸手把其中一块真牌扣了过去。
牌底下压著一点细灰。不是墨灰,是木屑,黑得发亮,手指一抹,油就出来了。
第673章城隍废署
天没亮透,杨戩已经出了北街。
昨夜收上来的黑木牌,他带走了一块。牌角削得齐,边上留著细细的毛刺,像是匆忙赶出来的。木牌泡过油,指腹一压,还是能带起一点亮黑。
这种木头不多见。
不是海边常用的船木,也不是庙里常刷的香柏。
更像官署旧梁拆下来的阴木。
他走得不快,一路看摊口,看门板,看街边堆著的废料。早市刚开,挑担的、卖麵饼的、挑水的,全挤在一条窄巷里。有人认出他,刚想开口,见他神色平平,又把话咽了回去。
杨戩停在一间修牌坊的小铺前。
铺子没门,只掛了半张旧席。里头一个老匠蹲在地上刨木屑,刨子推过去,木卷落了一地,顏色发灰。
杨戩把黑木牌递过去。
老匠接了,先摸,再拿到鼻前闻了闻。
“哪来的?”
“你先说认不认得。”
老匠眯了眯眼,指甲在牌背上颳了一下,刮出一道细亮印。
“认得。旧衙门梁木。泡过档油,虫不咬,水不烂。后来官署裁了一批,木头按理要入库烧掉。烧没烧乾净,我就不知道了。”
“哪处衙门?”
老匠把牌翻过来,看见背面的断纹,手顿了一下。
“城隍署那边的。旧西坊。那地方拆了三回,牌匾倒了,墙也扒了。木料没人敢正经用,多半偷偷卖。”
杨戩把牌收回袖里。
“谁收过?”
老匠摇头。
“问不著。那阵子乱。旧文吏跑的跑,藏的藏。搬木的人也不走正门。全从后巷出。”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城隍署废是废了,地下没掏净。早些年有人半夜去过,说里头还留著卷槽。拿灯一照,像蛇洞。”
杨戩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旧西坊离主街不算远,路却难走。越往里,摊子越少。两边的墙发黑,墙脚长著苔。风从残巷里钻过去,带出一股发潮的土味,还有一丝旧油气,闷在鼻腔里,不散。
前头拐角立著半截石坊。
“阴录分署”四个字只剩下两个。中间断口斜著,像被谁硬生生掰开过。再往里,就是旧城隍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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