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家 汉三年冬 为了楚汉绝色们也要猥琐发育
“家”。
她坐在马上,望著前头那条仍旧长得看不见头的冬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怪的感觉。
这条路当然还是远的,是冷的,是她一句话都还说不全、一个字都还认不出的路。
可它好像又不只是“往前走”。
也像在把她往某个地方慢慢牵过去。
-----------------
路再往西,冬意便更深了。
这片土地大得叫人心里发空,可奇的是,越往前走,一之瀨反倒越不觉得空。
姜稷的伤仍在,走得久了,脸色便会一点点白下去;姜无咎嘴上不说,眼神却总往他腹侧落;而她自己,也仍旧在这条陌生的中原冬路上,无家可回,无处可去。
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形里,日子竟一点点有了形。
先是字。
她一路上看字,看得比看人还认真。城门上有字,酒旗上有字,渡口边歪歪斜斜立著的木牌上有字,连驛舍墙边贴著的旧告示也有字。
她一个也不认得,却越看越上心。看到后来,竟真能从那些起笔和收尾里,分出几分“像不像一家的东西”。
有些字横竖舒展,有些字收得紧,写在木板上和写在布幡上又不太一样。她分不清其中门道,只觉得好。
好得叫人忍不住多看。
这好和海那边不一样。
海那边的好,多半是祭礼,是衣纹,是神台和器物里的旧意。可这里的好,竟能长在市井里,长在一块写著酒、饼、布、药的破木牌上。像这地方连最寻常的日子,都自有章法,自有筋骨。
后来她看得多了,终於忍不住指给姜稷看。
先是一个“酒”字。
那字掛在风里,被吹得轻轻摆。她抬手指过去,又转头去看他。她其实已记住了前一日姜无咎教过的那个音,可还是想听姜稷再说一遍。
姜稷看懂了,便道:“酒。”
一之瀨这回学得比前一日准了许多。
“酒。”
声音仍旧带一点海那边的尾音,轻,软,却不像之前那样总会拐错地方。
姜无咎在旁边听见,先是挑了下眉,隨后竟难得没挑她的音,只淡淡道:“总算像了。”
一之瀨自然听不全,可从他脸上也看得出这回大约没错。
她便又去看前头別的字,眼里那点亮,竟比冬日天光还更活一点。
后来她又学会了“马”。
是因为姜无咎在河边餵马时,她站在一旁看了太久,看得他终於忍不住抬头,说了一句:“马。”
她跟著念:“马。”
姜无咎点头。
她便低头,自己对著那匹矮脚马又念了一遍。
那马竟甩了甩尾,像也听见了。她一时没忍住,竟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实在太轻。
可前头姜稷还是听见了,回过头时,正好看见她唇边那一点没完全收住的弯。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又转回去。
一之瀨自己却后知后觉地察觉了,忙把那点笑压回去。可耳根还是悄悄热了。
她一路都在学。
学字,学音,学人怎样过日子,学街上人招呼客人时那声调怎么起,学小孩子追著跑时喊“阿娘”的那个“娘”字为什么要拖得那样长。
她也慢慢学会了另一件事。
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到第三日上,她竟已能听出他们说话里有些字是常出现的。
比如“东”。
这个字她先前就记住了。
不是谁教她,而是因为它在他们口中出现过不止一次。
那一夜在驛舍里,她没全听懂,只抓住了个模糊的边;后来路上又听见过两回,一回是姜无咎低声问了一句什么,里头有“东”;一回是姜稷答得很短,里头也有“东”。
她隱约知道,他们出来这一趟,和这边有关係。
而且绝不只是寻常小事。
可她没有再问。
一来,她知道他们不会答;二来,她也已经慢慢明白,很多时候“不能说”並不是敷衍,而是真的不能说。
这片土地太大,局也太深。
她一路所看见的字、城、酒馆、驛路、村镇,都不过是最外面那层。至於更里头压著什么,她还隔得太远。
可隔得再远,她也能摸到一点边。
比如姜稷有时候会在马背上忽然静很久。
不是累得说不出话。
而像是在心里一件一件过事。
每到那时,姜无咎也会更少开口,只把马控得更稳一点。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冬日的驛路一下便显得更长,也更沉。
一之瀨便会跟著安静下来,不再学字,也不再问,只骑在一旁看前头那条路。
她知道,那些安静里,一定藏著很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