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背负 于凤至的清醒人生
张学良被免职的命令是1933年春天下来的。
电报从南京发到北平,措辞简短而体面——免除张学良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职务,著即出洋考察。体面是纸上的,骂名早就在报纸上铺天盖地传了半年。
“不抵抗將军”五个字印在各大报纸的头版標题上,印在街头学子的传单上,印在每一个从东北流亡到关內的学生眼睛里。九门口和帽儿山的血还没干透,中东路上阵亡的韩光第尸骨未寒,现在这些都不作数了。没有人记得他曾经在九门口拿手枪跟直军拼过命,没有人记得他曾经在帽儿山上掏出三颗红色信號弹让整个奉天城放了烟花。他们只记得他把东北丟了。
于凤至在北平的临时住处把出洋的行李一件一件地归进箱子里。衣服不多,帐本占了整整一只木箱——纽约分公司的註册文件、天津港到旧金山的航线备案副本、霍尔那边坦克零件的转移清单。她把那只从奉天带出来的铁柜子里的档案全部装箱贴了封条,铁轮子用一块软布裹好放进了隨身的手提箱。
箱子最底下压著閭珣的那沓画——火车、坦克、马,她没打开看。上面的画纸边缘被箱子盖压著微微卷了边,她伸手把卷边小心捋直,然后关上箱盖。锁扣咔嗒一声扣紧,像是把这五年在东北的所有日子都锁进了这只木箱子里。
登船的那天海风很大。天津港的码头上堆著还没来得及运走的棉纱和磺胺,搬运工光著膀子扛麻袋,喊號子的声音和汽笛声搅在一起。码头上没有人送行。曾经他麾下的那些师长旅长——有人死在中东路,有人留在沦陷的奉天,有人在九一八之后对他彻底失望,有的在他被免职的消息下来之后便再没有露面。
赵鸿飞跟著撤到了北平,但今天也没来码头。不是不来,是张学良没让——他说去欧洲又不是去死,用不著人送。赵鸿飞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在北平等少帅回来。放下听筒之后赵鸿飞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手边放著评审小组最后一期物资清册的副本,封面上还贴著当年的封条。
张学良穿著一件灰呢大衣站在船舷边。海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响,他一只手扣著栏杆,另一只手臂弯里掛著于凤至刚才替他重新理了一遍的围巾。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片灰濛濛的小点。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颳得断断续续的:“民国十年,我从讲武堂毕业,爹站在操场上跟我说——汉卿,东北军的枪不能交给外国人。他把三个旅交到我手里,让我守山海关左翼。山海关我守住了。帽儿山我掏了吴佩孚的炮兵阵地。中东路我没守住。奉天我没守住。现在枪还在,东北没了。”
于凤至从船舷边转过身来,看著船尾方向那片已经被海雾吞没的大陆边缘。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东北没了,东北的兵还在。枪还在,后勤线还在。秦皇岛丟了,天津港还在。奉天丟了,纽约分公司还在。你爹把枪交给你的时候就说过——只要兵在,早晚能打回来。”
她转过头来看著张学良,海风把她的头髮从耳后吹散了。“你不是去逃命的。你是去把最后一条补给线亲手铺好。等航线铺通了、物资攒够了,坐在北平院子里骂你的人自然会闭嘴。”
她说完走进船舱,把孙参谋叫到跟前。孙参谋留在国內负责善后——秦皇岛仓库被关东军接管后还有一批未了结的提单需要跟英方代理逐笔交割,谢苗诺夫在哈尔滨那边也要有人盯著转运站遗下的收尾事宜。
他站在船舱里,手里拿著那份航线条约的草稿,军装领口洗得发白。他在北平留守处守了几个月,从前那个被杨宇霆的人抢了验收、跑回来报信时气喘吁吁的年轻参谋,现在已经能一个人对著关东军查封过的提单跟英方代理逐条核对条款。
“纽约分公司的航线已经铺好了。后续从美国发回来的货走旧金山到天津英租界码头,按直通备案走。你在国內把剩下的几张提单交割乾净,不要让日本人抓到尾巴。奉天虽然丟了,秦皇岛虽然丟了——但只要天津港还能靠岸,军需物资就能继续进。这条路我铺了这些年,关东军卡不住。”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