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船舱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提单草稿哗哗响，她的声音被风削去了边角，但每个字都稳稳噹噹地落在纸上。

孙参谋记下来。他抬头看于凤至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了——少夫人的头髮，耳后根的位置，有几根白的。很短，混在黑髮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愣了一下。他跟著少夫人好几年了，从评审小组掛牌到皇姑屯封城，从老虎厅的枪声到中东路的算盘声，他见过她熬夜、见过她受伤、见过她在码头上跟日本人硬碰硬——从来没见过她头上有白髮。

他不知道这几根白髮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也许就是在奉天沦陷后的这几个深夜里，在货单和提单之间、在帐本和电报之间、在那只铁柜子终於被清空之后——一根一根地抽梢，而她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

他喉咙里堵了一下，低头翻开手里那份航线备案的副本，纸上的英文字母被海风吹得轻轻颤动。“少夫人，您放心。天津港那边我去盯著。提单交割完我就发电报给您確认。您在美国保重。”

船舱外面汽笛再次响起。轮船慢慢驶离港口，码头上的灰色轮廓渐渐被海雾吞没，最后只剩下海天相接处一道朦朧的光影。夕阳开始往西沉，浪花拍打著舷窗，轮船掉头朝欧洲方向航行。

于凤至站在船舷边，看著船尾翻起的白色浪沫一层一层叠开去。今晚她把那张画著两面旗的纸压在枕头底下，等到了美国见到閭珣，铁轮子就该从她的手心转回他掌心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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