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章 极限下的突破  负重行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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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子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吴矩扛著獐子,沿著村路往家走。远远地,他就看见自家石屋门口有一点橘红色的火光在明明灭灭——那是菸袋锅子燃烧时发出的光。

老蛮子蹲在那儿,像一块被夜色浸泡了许久的石头。

听见脚步声,老人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眯了眯。他看见了吴矩,看见了吴矩肩上扛著的那个灰扑扑的影子,菸袋锅子在嘴边顿了顿。

“蛮爷爷。”吴矩走近了,把獐子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您还没睡?”

“等你。”老蛮子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说了很多遍,已经懒得再修饰了。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目光落在那头獐子身上。月光下,獐子的皮毛泛著暗沉的光泽,体型不小,少说有五六十斤。

“打著的?”他问。

“嗯。”吴矩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老蛮子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獐子的脖子。他的手指按在被击中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了吴矩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惊讶、瞭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一击,够准的。”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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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矩站在一旁,心里有些忐忑。他知道老蛮子看出来了——看出了这一击不是普通人能打出来的,甚至不一定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能打出来的。但老人家没有点破,只是把那句“注意分寸”又咽回了肚子里。

“蛮爷爷,这獐子您拿回去吧。”吴矩说,“给徐婆婆燉了,补补身子。”

老蛮子摆了摆手:“你自己留著吃。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肉。”

“我吃不了这么多。”吴矩弯腰,拎起獐子的两条前腿,往老蛮子怀里塞,“放久了会坏,您帮我分了吧,给王大叔家还有其他邻里都送一点。”

老蛮子看著怀里沉甸甸的獐子,又看了看吴矩那张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小脸。

“行。”他没有再推辞,“我帮你分。”

吴矩咧嘴笑了。

老蛮子扛著獐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早点回来,別在山里待到太晚。”

“知道了,蛮爷爷。”

老人家摆了摆手,佝僂的背影慢慢融进了夜色里。

吴矩蹲在门槛上,看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头一股暖流划过。

“你把猎物送人了。”吴规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无奈,“你自己吃什么?”

“我还有饼子。”吴矩笑了笑,“再说,我身体都好了,以后还能打。”

吴规沉默了片刻,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但吴矩能感觉到,哥哥那道半透明的灵魂在他体內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笑。

接下来的几天,吴规带著吴矩在山林深处进行实战狩猎。

每一天都是新的考验。

从第一天开始,吴规就让吴矩独自去追一头獐子。之后的每一步,吴矩都没再让哥哥插手,完全按照自己学到的经验独立完成。

他追踪,顺著足跡找到了獐子的藏身处。他观察风向,判断地形,选好了伏击的位置,趴在那里等了將近两个时辰。

獐子出现了。

吴矩等到它低头喝水的瞬间,从灌木丛中掠出。二十步的距离,一息之间。他的手劈在獐子的颈侧,力道、角度、时机——跟几天前吴规替他出手的那一击,几乎一模一样。

獐子应声倒地。

吴矩站在猎物旁边,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

这一次,手没有抖。

“哥哥。”他在心中说。

“嗯。”

“我做到了。”

这一次,吴规的声音里带著笑意:“看见了。”

第二次是野兔,第三次是狐狸……

在无数次的狩猎中,吴矩的出手越来越犀利,攻击的角度越来越精准。每每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中要害。他逐渐將狩猎化为了身体的一种本能。

不过,练习狩猎的途中他也並非一帆风顺。比如——

“獐子那些相对温和的猎物练的是技巧,野猪练的是胆量。”吴规飘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说,“野猪这东西,皮厚、力气大、脾气暴。你一击打不死它,它回头就能把你拱翻。”

吴矩跟在后面,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他还从未独自狩猎过野猪。

他们在一处泥潭边找到了目標。一头野猪正在泥里打滚,体型比一般的野猪大上一圈。浑身裹满了黑褐色的泥浆,两颗獠牙从嘴角两边翻出来,在阳光下泛著森白的光,看起来就像是顶著一顶王冠的王者。它的肩背高高隆起,粗壮的脖颈上覆盖著一层厚厚的鬃毛,像一块会移动的巨石。

“这玩意儿……”吴矩咽了口唾沫,腿肚子有些发软。

“怕了?”吴规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

“有一点。”吴矩老实承认。

“怕就对了。”吴规说,“不怕的人都死了。但你得学会控制住怕,让它变成你的警惕,而不是你的枷锁。”

他给吴矩讲解野猪的要害——眼睛、喉咙、耳后。眼睛最脆弱,但目標小,难击中;喉咙是致命处,但野猪低头时会被下巴挡住;耳后的位置最隱蔽,但只要打中,力量可以直接传导到脑部,一击毙命。

“你选哪个?”吴规问。

吴矩盯著那头野猪看了很久,最后说:“耳后。”

“为什么?”

“眼睛太小,打不中。喉咙被挡住了。”吴矩说,“耳后的位置虽然隱蔽,但只要它不抬头,那个位置就是固定的。”

吴规点了点头:“行。那你去吧。”

“……我一个人?”

“不然呢?我替你?”吴规飘到一边,找了根树杈坐下,翘起了二郎腿,“这是你的实战课,不是我的。”

吴矩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中猫著腰摸了出去。

他利用风向和地形,一点一点地靠近野猪。野猪在泥潭里滚得正欢,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逼近。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吴矩握紧了拳头,掌心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就在这时,野猪忽然停下了打滚的动作。

它的鼻子朝空中嗅了嗅,猛地抬起头,两颗小眼睛里闪著凶光,直直地盯住了吴矩藏身的方向。

吴矩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

他忘了——野猪的嗅觉比獐子灵敏得多。十步的距离,即使站在下风口,也不可能完全藏住人的气味。

野猪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四条粗壮的腿猛地蹬地,像一辆失控的马车朝他冲了过来。泥浆从它身上飞溅开来,獠牙在阳光下划出两道寒光。

吴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转身就跑。

身后的地面传来“咚咚咚”的闷响,那是野猪的蹄子砸在泥土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吴矩能感觉到那股腥风已经追到了他的身后,甚至能听见野猪粗重的喘息声。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前面是一棵大树,吴矩来不及多想,猛地往旁边一闪,整个人扑倒在地上,滚了两圈。野猪收不住势头,一头撞在了树干上,“嘭”的一声闷响,整棵树都在颤抖。树叶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绿色的雨。

野猪被撞得晃了晃脑袋,甩了甩头,转过身来,小眼睛里凶光更盛。

吴矩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泥土,又往前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不知道穿过了几片灌木、跨过了几条沟壑。身后的脚步声像催命符一样,一刻也没有停歇。

“冷静!”吴规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开,“你跑不过它的!野猪的耐力比你强!”

吴矩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知道哥哥说得对。锻体七层虽然给了他远超常人的爆发力,但野猪是天生在山林里奔跑的畜生,论耐力,他根本不是对手。

跑下去,只会被追上。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野猪正在加速衝过来,獠牙朝前,像两把匕首。吴矩甚至能看清它嘴角掛著的白色泡沫,和那双小眼睛里燃烧的疯狂。

跑不掉。

那就打。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四周——左边是一片灌木丛,太密,钻不进去;右边是一块凸起的岩石,不高,但或许可以利用;身后是一棵碗口粗的松树……

松树。

吴矩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退到松树旁边,侧身站著,右手握拳,眼睛死死地盯著衝过来的野猪。

十步。

五步。

三步——

野猪低下头,獠牙朝前,准备把他挑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吴矩猛地往旁边一闪,整个人贴著树干转了过去。

野猪来不及转向,一头扎向树干。吴矩趁著它撞击松树的瞬间,从侧面衝出,一拳砸在它的耳后。

“嘭!”

野猪的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但它没有倒下——这一拳打偏了,只擦到了耳后边缘的位置,没有正中要害。

野猪甩了甩头,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嘶吼,转过身来,血红的眼睛盯著吴矩。

吴矩的心里“咯噔”一下。

显然这一拳不是没有效果——至少更加激怒了对方。他转身就跑。

这一次,他没有再盲目乱跑,而是朝著刚才路过的那块岩石方向衝去。岩石不大,只有半人高,但表面很光滑,野猪应该爬不上去。

他跑到岩石前,猛地跳了上去。

野猪追到岩石下面,抬起头,獠牙朝上拱了拱,够不到。它在岩石下面转了两圈,发出愤怒的哼叫声,然后用头去撞岩石。

岩石纹丝不动。

吴矩蹲在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右手的指节传来一阵阵刺痛——刚才那一拳打偏了,可能手指伤到了。

“咯咯,还行。”吴规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语气中带著看戏的意味,“还知道跑,知道用脑子,没傻站著等死。”

“哥哥,我……”吴矩喘著气,“我现在怎么办?”

“等吧。”吴规说,“野猪的脾气暴,但它不是傻子。它撞几次撞不动,就会走。你等它走了,再下去。”

果然,野猪又撞了几下岩石,发现奈何不了这个蹲在石头上的小东西,便渐渐安静下来。它在岩石下面转了两圈,发出一声不甘的哼叫,然后转身,慢慢走进了林子深处。

吴矩蹲在岩石上,等了很久,確认野猪真的走了,才从岩石上滑下来。他的腿有些发软,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

“你那一下打偏了。”吴规飘到他身边,语气不咸不淡,“为什么?”

“太急了。”吴矩低头看著自己红肿的右手,“而且……我害怕。”

“知道就好。”吴规说,“不知道怕的人,下次还会犯同样的错。你记住今天的这种感觉——心跳加速、脑子空白、手发抖。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要学会在害怕的同时,把拳头打准。”

吴矩点了点头,把哥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脑子里。

“走吧,先回去。”吴规说,“记住今天的教训。”

吴矩苦笑著擦了擦脸上的汗,转身往山下走去。

后面的日子,吴矩依旧每天按照哥哥的指示,在巡猎线外不远处的山林中狩猎。

他不再满足於獐子、野兔那些相对温和的猎物。在熟练了徒手猎杀的技巧之后,他渐渐给自己增加了难度——用手可以,那么腿呢?肘呢?他甚至开始尝试用脑子做陷阱。

经过不断的改良与测试,慢慢地,一根藤条、几块石头、一根削尖的木棍,在他的手中都能变成致命的武器。

一天的午后,他终於用陷阱成功捕捉到了一只野兔。

“不错。”吴规飘在旁边,难得地没有泼冷水,“知道动脑子了。”

吴矩把兔子从藤条上解下来,抱在怀里摸了摸它的毛,然后鬆了手。兔子愣了一下,撒腿就窜进了灌木丛里。

“放了?”吴规挑了挑眉。

“又不缺这一口吃的。”吴矩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下次抓个大的。”

吴规看著弟弟那张被晒得黝黑的小脸,没有再说风凉话。

他知道,这个孩子正在一天天地变强。

不是那种一飞冲天的、戏剧性的变强,而是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的成长。每一次出手、每一次失败、每一次从失败中站起来,都在他的骨血里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然而,有一个阴影始终压在吴规的心头——那个泥潭边的野猪王。

事后的復盘让吴矩明白,他並没有输给野猪王,而是输给了自己的胆小与懦弱,输在了那一拳不够精准和果断。

他想走得更远,就必须翻越这座山。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吴矩就站在了那处泥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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