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猎人与猎物 负重行
看著身体逐渐恢復,修行也渐入佳境的弟弟,吴规心中的那块大石终於落了下来。
“若是就这么长大,做一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吴规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
“呵呵!”
说著说著自己也笑了一下,因为他知道有些事註定会找来,除非……
摇了摇头,挥散那些不愉快的事,魂体飘动,刚准备追上弟弟,突然感觉灵魂一瞬触动,天边好似闪过一道异光。
那道光来得毫无徵兆。
不是晚霞那种渐变的、温柔的红,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白。它从天际的某个方向射过来,像一根针,刺破了暮色的帷幔,只存在了一瞬,便消散了。
快得像幻觉。
如果不是吴规恰好以魂体飘在半空,如果不是阴神对天地间灵力的波动格外敏感,他甚至不会注意到——那道白光虽然肉眼所见只是短短一瞬,但它激起的涟漪,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外扩散。
那涟漪越过群山,越过村庄,越过所有肉眼可见的边界,向著无穷远的方向蔓延。
吴规停在半空中,半透明的魂体微微绷紧。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绝不是什么自然现象。
“哥哥?”
吴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走了几步发现哥哥没跟上来,便回过头,看见吴规飘在暮色中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吹散的雕像。
“你还好吗?”吴矩走回来,仰头看著哥哥。
吴规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弟弟那张被晚霞映红的小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些好奇,但更多的是担心。
“没事。”吴规的声音放鬆了一些,“走吧,天快黑了。”
他重新没入吴矩体內。
吴矩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道白光已经彻底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远处的鸟还在叫,村子里的炊烟还在升,一切都跟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他隱隱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回到石屋门口时,老蛮子已经蹲在那儿了。
老人家照例叼著菸袋,面前的大石头上摆著两个碗碟。一碗小米粥,一碟醃萝卜,还有一块杂粮饼子。比前几天的骨头汤简单了不少,但看得出来,是特意给吴矩留的。
“蛮爷爷。”吴矩放下柴火,走过去。
“回来了?”老蛮子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今儿脸色又好了不少。”
“嗯,这几天感觉精神多了。”吴矩在老蛮子身边蹲下来,端起那碗小米粥。
温热顺著碗壁传到手心,暖融融的。
老蛮子没急著走,而是坐在那儿,有一口没一口地抽著烟。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石屋门口,一个喝粥,一个抽菸,谁也没说话。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还有村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吞没。炊烟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夜晚的安静——虫鸣开始响起,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连成一片。
“吴矩啊。”老蛮子忽然开口。
“嗯?”
“你跟你哥来咱们村,有几年了?”
吴矩算了算:“快五年了。”
“五年啊……”老蛮子咂了咂嘴,“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来的时候才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膝盖的位置,“现在都快到我肩膀了。”
吴矩笑了笑,没说话。
“你哥是个有本事的人。”老蛮子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装上一锅新的,又点著了,“他来的时候才五六岁吧?就会看水、看山、看地形。那一手本事,我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人有。”
吴矩端著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知道老蛮子说的是谁。他也知道,老蛮子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就飘在他身边,正盘著腿坐在石屋顶上,歪著脑袋听老人家说话。
“你哥走了以后,村里人都觉得可惜。”老蛮子抽了一口烟,烟雾在暮色中慢慢散开,“我也觉得可惜。可日子还得过,不是?”
他转过头,看著吴矩。浑浊的眼睛里,映著最后一抹天光。
“你跟你哥不一样。”老蛮子说,“你没他那么能说会道,也没他那么多鬼点子。但你是个好孩子,踏实、懂事、知道感恩。你哥在的时候,你在他后头跟著;你哥不在了,你还是那个好孩子。”
吴矩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蛮爷爷,我……”
“行了,別说话,听我说。”老蛮子摆了摆手,“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哭。我是想告诉你——不管以后怎么样,劲木村就是你的家。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就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他伸出手,拍了拍吴矩的肩膀。
那只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垢。它在吴矩瘦削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要確认这副单薄的身子骨有没有在好好长大。
然后——
老蛮子的手微微一顿。
很细微的停顿,细微到如果不是吴矩正在专心听老蛮子讲话,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只手在吴矩的肩头多停留了那么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行了,吃完了早点睡。”老蛮子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声音一如往常,“明天估计你小子又不知道跑哪鬼混去了。”
“蛮爷爷晚安。”
老蛮子摆了摆手,背著手,慢慢悠悠地往自己家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吴矩。”
“嗯?”
“身子骨好了,也別太逞强。有什么事儿,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那道微微佝僂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夜的阴影里。
吴矩端著空碗,坐在门槛上,看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头暖洋洋的。
“哥哥。”
“嗯。”
“蛮爷爷刚才……是不是摸出来了?”
沉默了一瞬。
“可能吧。”吴规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他不是普通人,锻体巔峰的修行者,感知力比眼睛看的还准。以后还是小心点,不能轻易被人触碰。”
吴矩心里一紧,担心道:“那他会不会……”
“不会。”吴规打断了他,“他要是想说破,刚才就说了。他没说,就是不想说。”
吴矩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刚才老蛮子拍过的地方,还残留著一点余温。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每天早上天不亮,吴矩就悄悄摸起来,溜到秘密基地去。吴规给他安排的训练比前几天加了一些量——广播体操三遍,中间还要穿插几次短距离的折返跑,练练体力。
隨著身体状態的恢復越来越好,吴矩对身体的掌控也明显越来越好。
从最近在不影响环境的状態下隨意穿过树林,从蹲在兔子洞外看兔子吃草而兔子却浑然不觉,从能分辨出十几种动物脚印以及它们经过的时间、方向——这些点点滴滴的变化都在告诉他:他正在变强。
吴矩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猎人了。
虽然他还没有亲手捕猎到一只猎物。
这一天,吴矩照常完成了每天的修行后,便满怀期待地等著哥哥带自己去上狩猎课。
吴规虚幻的魂体负手立於树梢之巔,居高临下地看著弟弟。山风拂过,他的魂体微微虚幻,仿佛隨时要乘风而去。若不是吴矩担心哥哥的魂体真的就此消散,这一幕真有些飘飘欲仙的高人模样。
“这些天的调养与锻炼,你的身体基本已经恢復正常。”吴规沉思片刻,继续道,“前几天教你的狩猎技巧,你也基本掌握了。”
吴矩得到哥哥的肯定,如释重负般露出欣喜的笑容。
“不过別高兴得太早,那些只是最基础的。接下来教你的才是难点。”还未等弟弟开心完,吴规立马泼了一盆冷水,“跟我来,我带你体验一下真正的狩猎。”
说著,他自顾转身,魂体朝一旁掠去。吴矩不敢怠慢,立马跟上。
鬱鬱葱葱的树林中,两道身影穿梭,一虚一实,一前一后。
两道身影速度极快,却没有发出多大的动静。虫儿依旧歌唱,鸟儿依旧飞翔,好似都没注意到这两个飞驰而过的闯入者。
吴规微微偏头往后看了一眼,发现不管自己是快是慢,吴矩始终能在藏住自己的同时紧跟自己,步伐丝毫不乱。
见此,即使是被全村人誉为天才的吴规,也不得不在心里暗嘆一句妖孽。
他是亲眼目睹弟弟成长的整个过程。那些自己说起来头头是道的知识,不过是从书本上看来、从道听途说中拼凑而来的。真让他自己去做,也不见得能比吴矩做得更好。
可吴矩仅仅是听他描述,便能够理解並且运用出来。
弟弟有如此天赋,吴规也没有再犹豫,魂体一转,朝另一个方向掠去——
那里是山林的深处。
吴矩发现了这一点。出於对哥哥的信任,他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迈步跟上,即使越过了巡猎线,也没有丝毫犹豫。
两人继续前进了许久,最终在一条小河旁停下。
饶是锻体境七层的吴矩,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此时也是大汗淋漓,扶著一棵树大口喘气。
吴规也不著急,等到吴矩將气息完全平缓下来后,才开口说道:“把自己藏起来。现在是下午,这会將是动物们过来喝水的最佳时机。”
说著,他的身影一飘,已经钻入了吴矩体內,声音在弟弟脑海中继续响起:“按照我教你的办法,找个好位置,等待狩猎。”
吴矩不敢耽搁。他环顾四周,回忆著哥哥传授的技巧,来到小河旁的一处灌木丛中,缓缓蹲下。
这处位置极好。
下风口,背对著夕阳。下风口可以大幅度带走吴矩散发出的气味,使它不会飘散到河边惊扰猎物。前方是河边,视野开阔,毫无遮挡。而背对夕阳,既不会被阳光干扰视线,又能让猎物在看向这个方向时被余暉晃了眼。
“做得很好。接下来就是耐心的等待。”吴规在弟弟体內看著这一切,很是满意,忍不住夸讚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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