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猎人与猎物 负重行
吴矩听到哥哥的夸讚,受限於狩猎时机,只能嘴角微翘,在心里暗自欢喜。
他没有骄傲,反而將呼吸放得更慢、更轻,眼睛紧紧盯著前方——他觉得自己还能做得更好。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太阳逐渐没入大地,天空被染成一片金黄。炙烤了一整天的山林中,蝉鸣一声接著一声,远处的鸟叫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蟋蟀、蟈蟈们的低吟。
长时间没有活动,吴矩的腿蹲得直发麻。他不敢动一下,依旧保持一个姿势盯著前方。
他不知道是否有想要饮水的动物正在暗处观察著这里。
他不想前功尽弃。
“来了。”
吴规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平淡得像一片落叶。但听在此时的吴矩耳中,不亚於天籟,激得他心头一颤。
他很快反应过来,立马收紧心神,目光更加专注,连呼吸都快要屏住。
“噠!”
一声脆响之后,在吴矩藏身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里,探出一颗灰褐色的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小河边,两只耳朵如天线般竖起,扑扇著转动,捕捉著每一丝可疑的声音。
它在听。
从脑袋特徵上,吴矩推测出这是一头獐子,体型不大。獐子的胆子很小,所以吴矩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恨不得按住,让它停止跳动。
獐子在那里观察了很久。就当吴矩以为它终於要去河边喝水时,那颗脑袋竟然消失在了灌木丛中。
难道……
吴矩瞪大了眼睛,以为这场等待终究要落空,差点想要起身。
“別动!”
就在吴矩即將忍不住有所动作时,哥哥吴规沉稳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迴荡:“这也是试探。”
果然,吴矩重新按捺下动作后,那颗脑袋再次从那处灌木丛中探了出来。这一次,它不再只是站在那里,而是向河边走去。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刚才走路时还发出的“噠噠”声,此时也不再响起。
小獐子走到河边,低下头,但没有著急喝水。它的耳朵还在转动,眼睛也在扫视著四方。
又是片刻的等待。
太阳彻底落下了余暉,黑暗即將笼罩大地。
獐子终於探下脖子,伸出舌头,开始喝水。
“机会!”吴规的声音再次响起,“看见脖子了吗?那是要害。一击命中,便是丰收的时候。”
吴矩的手攥得很紧。
他想衝出去,捕获这只属於他的第一头猎物。他知道,锻体境七层的实力足够他跨越这段距离来到猎物身边。但他没有把握,能够在獐子反应过来之前將它击倒。
机会只有一次。
他知道,他的出手速度还是不够快。
所以……
“哥哥……”吴矩在心中欲言又止。
“我知道。”因为灵魂寄存的缘故,兄弟二人可以通过心灵交流。
“你的速度还是不够快。”吴规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差的不是跑得不够快,而是出手那一瞬间的反应不够快。”
吴矩咬了咬牙。
他不想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他想体验一把真正的狩猎——哪怕不是真的由自己出手。
“我来吧。”
体会到弟弟心中的煎熬,本来就打算出手展示的吴规“哈哈”一笑。
下一刻,吴矩便感觉到一股灵魂被拉扯的奇异感觉。他没有反抗,反而放鬆身心,主动配合起来。
灵魂互换。
哥哥的灵魂附身,身体暂时由哥哥主导,而他的灵魂则处於寂默状態,只可以看和感受,却不能干预身体的控制权——这是哥哥灵魂寄存於他体內后,他们偶然发现的功能。
一股凉意自天灵盖袭来,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那凉意並未停止,而是继续沿著脊柱一路向下,顺著血管游遍全身,最后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而是被另一个意识接管后產生的短暂不协调感。
然后——
他睁开了眼。
那同样的瞳孔中,绽放出的却不是相同的眸光。那眼神不属於一个九岁的孩子——沉稳、冷静,甚至可以称之为冷酷。
“嗤!”
“吴矩”动了。
他从藏身的灌木丛中掠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低头喝水的獐子。
二者相隔约莫二十步的距离。
他只用了一息。
獐子听见动静,猛地抬头想要逃跑。但一只纤细的小手,已经落在了它的颈侧。
这一击看似不重,甚至出掌时没有带起风声。但獐子颈侧被击中的位置,却像被一柄小锤砸过一般,猛地凹陷进去。它的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垂进了河里。
一击毙命。
獐子甚至没有来得及挣扎。
“吴矩”站在倒下的猎物旁,扭了扭出掌的右手——有些酸痛。手上还沾著丝丝血跡,以及猎物身上传来的温热余息,那是真实的感觉。
活著……也挺好。
他如此想到。
压下了那些纷乱的思绪,他缓缓闭上眼睛。
凉意一瞬间从四肢百骸抽离。山风拂面的触感重新回归,吴矩重新接管了自己的身体,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怎么样?”
吴规的声音自他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吴矩蹲下身子,摸了摸獐子的颈侧。那里还有微弱的脉搏在跳动,像是风中的残烛,隨时都將熄灭。
“很不真实。”吴矩的声音有些发颤,分不清是因为激动还是別的什么,“我不敢想像,我的身体可以发出这么犀利的攻击。”
“嘿嘿。”吴规恢復了平时懒洋洋又稳健的声调,其中还带著一丝得意,“你也不看出手的是谁。这就是我今天要带你学习的——狩猎第四课,『击』。”
吴矩將獐子翻过来,又摸了摸被击中的部位。明明表面连皮都没破,可內里的骨头却已经碎成了几块。
穿透皮毛,直击內里。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吴矩没有说下去。
“你记住。”吴规的声音认真起来,“进攻时,力量大小並不是首要。出手的时机、方式、击打的部位,才是关键。”
吴矩在心中反覆咀嚼了几遍,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走吧。”吴规说,“天黑了,该回村了。把獐子带回去,要不然村长他们该担心了。”
吴矩站起身来,弯腰抓住獐子的两条腿,扛在肩上。这只獐子的体型跟他差不多大,以他锻体七层的修为,背著走一点也不费事,甚至还能同时运用“藏”字诀,隱藏自己的行跡。
一路上,吴规没有再说话。两人都在专心赶路。
夜晚的山林更加危险。直到重新回到巡猎线內,吴矩才在心中跟哥哥聊了起来。
“哥哥,巡猎线內也有獐子,我们为什么要跑到深处去打猎呢?”
“那不一样。”吴规解释道,“巡猎线內的獐子是村里人抓过来放养的,打到了也不算是自己的本事。”
吴矩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有道理。他沉默了片刻,又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哥哥,为什么突然教我狩猎?难道是想让我以后在村里做一个猎人吗?”
吴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反而问道:“我今天占了你的身体,你就不怕我不还了?”
“你不会的。”吴矩想都没想就给出了回答。
吴规笑了。这一次不是“桀桀桀”的怪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带著几分无奈的笑。
笑声落下后,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深沉:
“这个世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狩猎场。物竞天择,適者生存。你我皆是猎物,我们没有选择。”
他顿了顿。
“但是,我们不能甘心只做猎物。我们也要做猎人。”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教你做一个合格的猎人。”
吴矩前进的身体微微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河的方向。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山林,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灰濛濛的暗色。
明天,獐子不会再去了。因为它已经成了自己的猎物。
那么,自己又將会是谁的猎物?
他沉默了片刻,继续向村子的方向走去。
不。
他还有事未完成。他还不能做猎物。哥哥也不能。
所以——
他要做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