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章 西院勿启  大宋实录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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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鲜的泥。

泥印很淡,却没有干透,边缘还带著一点湿亮。印子从门內向外,停在门槛前三寸处,又消失不见。和白日墙根看到的一样,只有半截前掌,没有后跟。

赵衡伸出短刀,用刀尖轻轻挑了一点泥,放在鼻端闻了闻。

不是寻常院泥。

里面有井水的腥冷味,还有一丝烧纸后的焦气。

“白天没有?”赵衡问。

周伯弯腰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没有。老郑每日辰时、申时都会扫这里,若有泥印,早该报上来。”

“老郑能不能信?”

周伯答得很快:“能。老郑跟了老爷二十年,腿是替赵家折的。”

赵衡点了点头。

能信,不代表不会忘。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沿著门槛轻轻推过去。

铜钱刚越过那道泥印,便猛地一停。

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赵衡没有用手去拿,只用短刀拨它。

铜钱在原地转了半圈,忽然自己竖了起来,贴著门槛边缘微微发颤。

周伯呼吸都停了。

赵衡盯著铜钱看了数息,低声道:“退后。”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

铜钱“啪”地倒下,滚回赵衡脚边。

赵衡用帕子隔著捡起。

铜钱边缘磨薄了一圈。

他想起白日那片薄纸,想起周伯说“有些纸是人的一层名”,又想起帐册里的“入宅”。

这座门,像是在把进入它范围的东西削成另一种形態。

“父亲生前在里面做什么?”赵衡问。

周伯握著灯柄的手很紧:“老爷辞官归宅后,大半时间都在这里。”

“具体。”

周伯喉结动了动。

“最初只是校书。老爷带回来许多旧档,说是秘阁废卷,怕在外头受潮,暂存家中。后来,废卷越来越多,西院便不许僕役入內。再后来,老爷夜里常让人从侧门送东西进来。”

“什么东西?”

“箱子。”

“什么箱子?”

“铜皮箱。”周伯声音更低,“三只,后来又添了两只。每只都要四个人抬,抬箱的人出来后,老爷都赏了银子,让他们三日內不得说话。可有个新来的小廝不懂事,夜里跟人赌酒,说箱子里有翻书声。”

赵衡眼神一凝。

“后来呢?”

“第二日,那小廝就不见了。”周伯闭了闭眼,“帐上记的是他偷钱逃走,可老奴知道,他没出过赵宅。因为那日清晨,西院门前多了一双鞋。”

赵衡没有追问鞋里有没有人。

答案大概並不重要。

“母亲知道吗?”

“夫人知道。”周伯道,“有一晚老爷三更还未出来,夫人亲自来门外等。门里亮著青灯,灯光从缝里透出来,照得夫人的脸……不像活人。老奴想上前,夫人拦住了。”

“她说什么?”

周伯的眼眶微红,声音发颤:“夫人说,若有一天郎君要开这道门,老奴便告诉郎君——先问自己,是为求活,还是为求死。”

赵衡沉默下来。

冷风从廊下穿过,白幡在远处无声捲起又落下。纸灰被吹到门前,刚碰到那道泥印,便像遇到水一样黏住了。

为求活,还是为求死。

这个问题听起来玄,却很现实。

他现在想开门,是为了活。

但门里未必会这么判断。

赵衡缓缓站直:“父亲最后一次进这里,是何时?”

“老爷病倒前三夜。”

“出来时如何?”

周伯没有马上回答。

赵衡转头看他。

周伯的脸在灯下显得灰败,皱纹深得像刀刻。

“老爷不是走出来的。”

赵衡心头一沉。

“是谁抬出来的?”

“夫人。”

周伯说完这两个字,嘴唇抖得厉害,“那夜老奴守在后廊,听见门里翻书声响了一整夜。到寅时,门开了一线,夫人扶著老爷出来。老爷身上没有伤,也没有血,只是头髮白了一半,手里抱著一只铜匣。”

赵衡问:“铜匣在哪?”

“老奴不知。夫人不许问。”

“那母亲呢?”

“夫人把老爷送回房后,又折回西院。天亮时,她一个人出来,衣袖上都是墨。她只交代老奴三件事。”

周伯抬头,眼底的恐惧与悲意交杂。

“第一,三日內不许郎君进西院。”

“第二,若郎君性情大变,不必惊慌,也不可声张。”

“第三……”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

赵衡正要追问,廊下灯火忽然剧烈一晃。

那扇黑木小门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有人翻了一页书。

赵衡后颈的寒毛瞬间竖起。

周伯脸色惨白,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捂住耳朵。

翻书声又响了一下。

沙——

很轻。

却清楚得像贴在耳边。

赵衡想起门上的字。

若闻翻书,勿听。

可人的耳朵无法不听。

他立刻抬手,掐住自己左手虎口,用疼痛拉回注意力,同时在心里快速默数:一、二、三、五、七、十一。

用无意义的数列打断声音进入脑中的节奏。

翻书声果然变得远了一点。

但隨即,门內响起了脚步。

不是从远处走近,而像有人就站在门后,只是刚刚把脚放下来。

一步。

两步。

停在门內。

赵衡握紧短刀,没有后退,也没有靠近。

周伯颤声道:“郎君,走。”

赵衡点头:“走。”

他没有犹豫。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门內有什么,他一无所知;父母留下规矩,他尚未摸清;那本帐册只是刚露出冰山一角。贸然开门,和把脖子送进绳套没区別。

赵衡转身。

就在这时,身后的黑铁锁忽然发出一声极细的轻响。

不是开锁声。

更像有人用指甲,从门內轻轻敲了敲锁背。

篤。

赵衡脚步顿住。

周伯猛地拽住他的袖子:“郎君!”

赵衡没有回头。

他只是低声道:“我不应。”

门內安静片刻。

然后,一个声音隔著门缝传了出来。

很温柔。

温柔得像幼时夜半醒来,有人替你掖好被角,又怕惊了你的梦。

“衡儿。”

周伯的脸在这一瞬间没了血色。

赵衡的心也像被冰水浸了一下。

那是母亲的声音。

陆明仪的声音。

门內的人轻轻嘆息,带著压抑不住的怜惜与疲惫。

“衡儿,別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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