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章 西院勿启  大宋实录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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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字像一根细针,扎在烛火照不到的地方。

赵衡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把帐册往桌面上一放,压住页角,目光从周伯脸上移到周成脸上。

周成的额头已经渗了汗。

“郎君,小人……小人真不知道这册子里有字。方才取出来时,前后都翻过,分明是空的。”

赵衡看著他:“你看清了?”

周成忙道:“看清了。小人做帐十几年,空页有字还能看错不成?”

“那现在呢?”

周成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他的眼神先是茫然,隨即一点点变得惊恐。

“赵衡……三日前入宅。”

他把这几个字念出来时,声音发飘,像是舌头不属於自己。

周伯猛地伸手按住他肩膀,低声喝道:“不要念!”

已经晚了。

帐册最后一页上,那行墨字在周成念出口的一瞬间微微一亮,像吃了一口热气。烛火隨之向內塌陷,屋中光线暗了半寸。

赵衡看得清楚。

字没有增多,也没有变化。

但周成的脸色却白了一层,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底被抽走了。

赵衡立刻把帐册合上。

“周成。”

周成抬头:“小人在。”

“你方才念的是什么?”

“是……”周成张了张口,脸上茫然更深,“是……郎君问小人帐册从何处来。”

赵衡眼神微沉。

周伯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掐进周成肩肉里。

周成吃痛,这才回过神:“周伯?”

赵衡盯著他看了片刻,没有继续逼问。

他拿过旁边空白帐页,提笔写下:“焦黄薄册,末页有字,周成亲见。”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没有把那句原文完整抄上去,只以一个符號代替。

然后他把纸推给周伯。

“你另写一份。不要写原话,只写你看见了几字,何时何地,谁在场。”

周伯会意,手还有些抖,却很快照做。

赵衡又让周成也写。

周成不明所以,提笔时手腕发僵:“郎君,小人写什么?”

“写你送来一册旧帐,最后一页有字。”

周成点头,照著写了。

可他落笔时,赵衡一直盯著。

周成写的是:“小人送旧帐一册,末页空白。”

赵衡眼神冷了下来。

周伯也看见了,脸色更难看。

周成自己写完,还低声问:“郎君,这样可对?”

赵衡没有提醒他。

他把三份记录分开放好,又取三枚铜钱分別压住纸角。

到现在为止,他至少確定了三件事。

第一,这本帐册上的字,不只是被看见那么简单。有人念出之后,记忆会被动过。

第二,周伯还记得,说明影响不是无差別,或者周伯知道某些避开的办法。

第三,“赵衡,三日前入宅”这句话本身,绝不是给周成看的,而是给他看的。

原来的赵衡自幼住在赵家,何来入宅?

除非这里说的赵衡,不是原来的那个。

也除非三日前,確实有一个“赵衡”从外面进了这座宅子。

赵衡闭了闭眼,把脑中混杂的记忆一点点往回捋。

原身的记忆像一堆被水泡过的纸,有些完整,有些粘连,有些地方一碰便碎。他隱约记得,父母病重的消息传来后,原身从城外书舍被接回赵宅。那日天色阴沉,马车进门时,西院方向有一盏青灯亮著。

再往后,便是灵堂、哭声、白幡,以及一阵强烈到近乎窒息的心悸。

他是在灵堂醒来。

可那之前,原身到底死没死?

又是谁在帐册上写下“入宅”二字?

赵衡睁开眼,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淡:“这册子先封起来。周成,你今晚没来过东厢,也没见过这本帐。”

周成愣道:“郎君?”

赵衡看著他:“记住了吗?”

周成心里一寒,连忙低头:“记住了。”

“去前院守著,若有族中长辈问起,就说我悲伤过度,已经歇下。任何人不得进东厢。”

“是。”

周成退下后,屋內只剩赵衡与周伯。

炉火不知何时小了,炭灰边缘泛著一圈暗红。白幡的影子透过窗纸投进来,时长时短,像吊在屋外的人。

周伯低声道:“郎君,这本帐不能留在屋里。”

赵衡问:“放哪里最稳?”

周伯迟疑片刻:“若老爷在,会放进西院。”

赵衡看向他。

“西院里面,到底有什么?”

周伯嘴唇抿得很紧。

赵衡没有催,只把那本焦黄帐册包进白布,又用一根细绳绕了三圈,打结时故意留出一个很丑的错扣。若有人动过,他一眼便能看出。

“周伯。”他把帐册放到桌角,“父亲留下的规矩,是三日不入西院。但现在,西院外已经有人来过,帐册也自己找到了我面前。若我什么都不问,三日后未必还来得及。”

周伯声音发哑:“老奴知道。”

“那就带我去看门。”

周伯猛地抬头。

赵衡补了一句:“只看,不开。”

这四个字让周伯眼中的恐惧稍稍鬆动了一点。

他沉默许久,终於点头:“郎君要记住,不管听见什么,都不可应;不管看见什么,都不可开。”

赵衡拿起短刀,又將袖中铜钥、铜钱、那片写著“你已入局”的薄纸一併收好。

出门前,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三份记录。

周成写的那份,墨跡已经干了。

“末页空白”四个字安安静静躺在纸上,像一个被整理过的谎言。

赵衡伸手把它翻面扣下。

两人从东厢出来时,夜色已深。

赵宅前院还有守灵的低泣声,远远传来,隔著几重院墙,显得虚而薄。廊下白灯笼被风吹得摇晃,里面烛火一明一暗,把柱影拉成细长的黑线。

周伯提著灯走在前面。

赵衡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刻意放轻。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座宅子明明是他的祖宅,地契、房契、钥匙都在他手里,可此刻行走其间,他却像一个外来的贼。每道门后似乎都有眼睛,每片白幡下都藏著耳朵,连脚下青砖都像在记他的步数。

穿过中庭,绕过停灵的正堂,后院的风明显冷了许多。

这里离前院只隔一道月门,却像换了一处地方。

花木荒疏,石井无声,廊下积著一层薄薄的纸灰。那灰不知从何处吹来,踩上去没有声响,却会在鞋底留下淡白印子。

赵衡停下脚步,低声问:“这里平日没人打扫?”

周伯道:“夫人病后,后院便少有人来。老爷说,白日可扫廊,日落后不许近。”

“为何?”

“老爷没说。”

又是没说。

赵衡没有再问。

他看见了那道门。

与白日从外墙看到的西院大门不同,这是一扇藏在后院偏廊尽头的小门。门不高,黑木旧漆,门缝严密得几乎看不见光。门上没有门环,也没有横閂,只在中央悬著一把黑铁锁。

那把锁很怪。

寻常锁都有锁孔,可这把没有。

整块黑铁像从门里长出来的,表面没有锈,却泛著一种沉沉的暗光。灯照过去,光被吞掉一半,连周围木纹都显得模糊。

赵衡站在三步外,没有立刻靠近。

他先看门上封纸。

封纸与白日所见相似,都是赵清砚的字。

“书房不启,藏阁不问。”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灯若自明,人须自盲。”

赵衡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灯若自明,人须自盲。

意思是,如果里面自己亮灯,外面的人反而要装作看不见?

这不像普通防盗,更像防某种会借“看见”建立联繫的东西。

他蹲下身,看门槛。

门槛上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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