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九章 井底叩关  大宋实录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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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衡从旧斋出来时,廊下白灯笼已经低低垂著。

灯罩上的“奠”字被夜露浸得发沉,墨色沿著纸纹往下晕开,像一只半闭的黑眼。远处灵堂还有低低的诵经声,木鱼敲得极慢,隔著几重院墙传来,竟像从土里一点点敲上来。

他没有立刻回东厢。

怀里的黑册被帕子裹著,贴在胸口,已经不烫了,却仍冷硬得像一块藏在衣內的铁。那行血色提示仍在赵衡脑中反覆浮现。

若欲活命,子时前听井底第三声。

“听”,不是“看”。

“第三声”,不是“第三更”。

这两个字眼让赵衡压下了所有贸然动作。

他站在旧斋外,先回头看了一眼黑木小门。门內青灯已经不见,屋里重新沉入黑暗,仿佛方才那些活纸、旧笔跡、会渗墨的病录都只是他在丧事中疲惫过度生出的幻觉。

可袖中那张记录戌时改死的帐纸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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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衡用指尖隔著衣料按了按黑册的位置,確认没有露出形跡,才沿著廊下往东厢走。

周伯正候在门外。

老人显然一直没有睡,手里提著一盏罩著白纱的灯,灯火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极深。见赵衡从西院方向回来,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追问。

这种不问,比追问更让人心里发紧。

赵衡看著他:“后院有井?”

周伯眼皮一跳。

那一瞬间的反应很轻,却没逃过赵衡的眼睛。

“有。”周伯低声道,“老井,早就不用了。”

“带我去。”

周伯握灯的手紧了紧:“郎君,夜里不宜近井。”

“父亲说过?”

周伯沉默片刻:“老爷说过,西院之门不可启,后院之井不可应。”

不可应。

赵衡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记下来。

门上写过“若闻翻书,勿听”,如今又多了一条“后院之井不可应”。赵家祖宅的规矩正在一条条浮出水面,像一张埋在泥里的网。

他问:“只是不可应,没说不可近?”

周伯一怔。

赵衡语气平静:“我不应,只听。”

周伯脸色更白:“郎君,井底没活人。”

“我知道。”

“那便更不能听。”

赵衡看著他,没有退让:“周伯,我今夜若不听,明日或许就听不到別的东西了。”

这句话说得含糊,却足够让周伯明白。

老人眼底的挣扎很重。赵衡看著那份挣扎,忽然意识到,周伯不是单纯的忠僕。他知道很多事,却被更重的恐惧钉住了舌头。让他闭嘴的未必是忠诚,也可能是某条比死亡更可怕的禁令。

片刻后,周伯低下头:“老奴去叫人。”

“只叫两个。”赵衡道,“手稳、胆子大、家中无幼子者。”

周伯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衡没有解释。

这不是迷信。

若井底真有东西,叫太多人只会扩大风险。可完全独自前去,又少了旁证。他需要见证者,也需要能在出事后立刻拖他离开的人。

一盏茶后,周伯带来两名僕役。

一个是看后院的老郑,五十来岁,背有些驼,年轻时做过脚夫,手掌宽厚;另一个叫陈满,原是田庄佃户出身,被赵家收作杂役,平日少言寡语,力气却大。

两人听说要去后院枯井,脸色都变了。

赵衡没有安抚,只把三条规矩说清楚。

“第一,路上无论听见谁叫你们名字,都不要答。”

“第二,井里若有声音,只许听,不许问,不许喊。”

“第三,任何东西从井里带上来,都不可用手碰,先给我看。”

老郑咽了口唾沫:“郎君,若井底……若井底真有人呢?”

赵衡看著他:“赵宅近年可有人坠井?”

老郑摇头:“没有。”

“那便不是人。”

这句话一落,陈满脸上的血色也退了些。

赵衡从桌上取了几样东西:麻绳一束,帐房铜钱三枚,短刀,火折,半包香灰,一张空白帐纸,一支笔。

他想了想,又用帕子將一枚铜钱包住,只在铜钱孔中穿绳打结。打结之前,他在绳上每隔一臂抹一点香灰,用来標记长度。

周伯看见他的动作,眼神有些复杂。

赵衡没有理会。

在不了解术法前,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標记、对照、隔离、记录。

一行人提灯往后院去。

赵宅后院比白日更冷。

廊下白幡被风捲起,贴在樑柱上发出细细的摩擦声。纸钱烧过后的灰没有散尽,铺在青砖缝里,被脚步一带,便轻轻浮起,像一群没有重量的小虫。越往西北角走,墨香越淡,湿土气越重。

那口井在一株老槐后面。

井栏是青石砌的,石面长满暗绿苔痕,边缘却有几处被磨得发亮,像近来有人常常扶按。井口盖著半块朽木板,木板上压著一只断角石狮,石狮眼窝里积著雨水,在灯下泛出冷光。

赵衡站在三步外,没有立刻靠近。

他先看地面。

井边泥土很湿。

可这几日並未下雨,后院其他地方也只是夜露微重,唯独井边像刚被水浸过。湿泥上没有清晰脚印,只有几道浅浅拖痕,从井口延向西院方向,又在半路消失。

周伯低声道:“郎君,此井老爷生前封过。”

“为何封?”

“井里早无水。”

“无水为何封?”

周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道:“老爷说,这不是井,是关。”

赵衡心里一沉。

井底叩关。

他抬手示意眾人停下,自己又往前走了半步,拿火折点燃一张薄纸,丟向井口上方。

火苗刚到井沿,便猛地向下弯折。

不是被风吹灭,而像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吸气。

纸灰没有飘散,直直落入井中。落下去不到两息,井底深处便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篤。

老郑腿一软,险些跪下。

陈满死死咬著牙,没有出声。

周伯的脸在灯下灰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强忍著不念什么避讳的字。

赵衡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记下:第一声,慢,像叩木。

井底安静了片刻。

接著又响了两下。

篤篤。

这两声很急,间隔短促,像有人用指节在门背上连敲两次。

一慢两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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