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井底叩关 大宋实录传
赵衡眼神微冷。
不是井壁落石。
是有节奏的敲门。
老郑颤声道:“郎君,井底有人敲门……”
赵衡立刻看向他。
老郑猛地捂住嘴。
幸好他说的是“井底有人敲门”,不是对井里说话,也不是回应。赵衡没有责骂,只低声道:“退后半步,记住,不许再开口。”
他蹲下身,把香灰撒成一道半圆,挡在自己和井口之间。灰线很薄,却让人心里多了一点界限。
隨后,他將绑著铜钱的麻绳慢慢放入井中。
绳子下滑得很顺。
一臂。
两臂。
三臂。
香灰標记一截截没入黑暗。
这口井若是普通枯井,三四丈该到底。可赵衡放到第五丈时,井底仍没有触感,也没有铜钱碰壁声。麻绳像垂进一片没有底的夜里,越放越轻,仿佛下面不是空井,而是一张正在吞咽线头的嘴。
周伯忽然低声道:“郎君,不能再放了。”
赵衡没有停。
“为何?”
周伯额角渗汗:“老爷说过,放下去的东西若过五丈,就不再是原来的东西。”
赵衡手指一顿。
这句话听起来荒诞,却正好印证他之前的铜钱试探。
门槛能磨薄铜钱。
井底或许也能改东西。
他没有继续放。
“好。”
赵衡將绳子在井栏上缠了一圈,先感受重量。绳端很轻,铜钱似乎还在。可当他开始往上拉时,重量却忽然变了。
不是变重。
而是变得像拖著一张湿纸。
轻,却黏。
井底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像绳子正从无数纸页之间被抽出。每拉一寸,赵衡都觉得绳上有细小的震动顺著掌心爬上来。好在他垫著帕子,没有直接碰麻绳。
陈满想上前帮忙,赵衡摇头制止。
这东西越少人碰越好。
绳端终於露出井口。
老郑提灯照过去,下一瞬便倒抽一口冷气。
那枚铜钱还在。
但已经不是原来的铜钱了。
它被磨得极薄,薄得像一片旧纸,铜色褪去大半,边缘捲曲,孔眼几乎被拉成长缝。钱面上的“景寧通宝”四字模糊得只剩浅痕,表面还沾著一层湿漉漉的黑墨。
黑墨没有流淌,而是附在铜钱上,凝成半截旧字。
赵衡將铜钱悬在灯下,没有用手碰,眯眼辨认。
那字只剩右半边。
像“录”。
又像“锁”。
更像被人从完整纸页上撕下来的一角,硬贴在铜钱上。
周伯忽然往前一步。
赵衡手腕一收,避开了他。
周伯动作僵住。
老郑与陈满都没看清这一瞬间的异样,只以为周伯是想辨字。可赵衡看得很清楚,周伯方才伸手的方向,不是铜钱,而是铜钱背面那点黑墨。
他想拿走它。
或者毁掉它。
赵衡把铜钱连同绳端一起放入事先备好的空碗中,又用另一枚铜钱压住碗沿,才抬头看向周伯。
“周伯,你认得这个字?”
周伯眼神闪了一下:“太黑,看不清。”
“那你方才为何伸手?”
周伯低下头:“老奴怕郎君碰著。”
赵衡看了他数息,没有继续逼问。
现在不是撕破的时候。
可这一笔,他已经记下。
井底忽然又响了。
篤。
比先前更近。
像敲击声不再来自井深处,而是从井壁內侧传来。紧接著,两声急促的叩击贴著井栏炸开。
篤篤!
老郑终於撑不住,扑通跪在地上,额头贴著泥水,浑身发抖。陈满脸色惨白,却死死咬住袖口,不让自己出声。
周伯猛地抬手捂住耳朵,整个人后退一步,像听见的不是敲门,而是某个必死的判词。
赵衡没有捂耳。
血字要他听井底第三声。
他一直在数。
第一次,一慢两急。
第二次,一慢两急。
这是第三次。
他盯著井口,右手握住短刀,左手按在怀中黑册外侧。
黑册仍然冰冷。
第三次的两急之后,井底没有立刻安静。
有水声。
这口枯井里,竟传来了水声。
哗——
很轻。
像有人在井底翻身,带动一层並不存在的深水。
隨后,一个声音从井下传来。
那声音隔著很远的井壁、湿土、黑暗与不知多少层旧纸,却仍清楚得像贴在赵衡耳边说话。
苍白,疲惫,带著一种他在旧斋里听过的熟悉冷静。
赵清砚的声音。
“衡儿。”
赵衡心臟猛地一沉。
周伯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
井底那个声音顿了顿,仿佛正在透过黑暗看著井边每一个人。
然后,它一字一句地说道:
“別让周伯看见那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