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章 井中遗诫  大宋实录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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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边死寂。

那句“別让周伯看见那本书”落下后,井底便再无声息,只剩一线湿冷气往上冒。灯火照在井沿青苔上,苔色黑得像凝住的墨。

老郑仍跪在泥地里,额头不敢抬。陈满咬破了袖口,血腥气混著井中寒意,淡淡散开。

周伯却直直站著。

他脸色白得嚇人,眼珠里映著灯火,像两点快要熄灭的烛。

赵衡没有立刻开口。

父亲留下这句话,最危险的地方不在“书”,而在“周伯”两个字。

周伯跟了赵家几十年,母亲临终把钥匙交给他,西院禁令也由他守著。若连他都不能看见黑册,那说明他身上不是简单的忠与不忠。

可能是被某种记录牵住。

可能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赵衡把按在怀中黑册外侧的手缓缓放下,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整理衣襟。

周伯声音发哑:“郎君……方才井里说的,是老爷?”

赵衡看著井口,淡淡道:“像。”

“老爷说的书……”

“西院那么多书。”赵衡打断他,语气没有波动,“父亲临终前留下规矩,哪一本不能让你看,我现在也不知道。”

周伯抬头看他。

那一眼很复杂,有惊惧,有痛苦,还有一闪而过的茫然。像一个人忽然听见別人说自己不可信,却又找不到反驳的证据。

赵衡没有给他继续问的机会。

“把井口封住。”

老郑颤声道:“用、用什么封?”

“先用木板压上,再撒香灰。今晚谁都不许靠近。”赵衡看向陈满,“你去取木板,不要从西院过。”

陈满立刻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

赵衡又对老郑道:“你看见了什么?”

老郑一哆嗦:“小的、小的什么也没看见。”

赵衡冷声道:“不。我问你看见了什么。”

老郑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井里敲了三回,铜钱变薄,井底……井底传出老爷声音。”

赵衡点头:“记住这句话。天亮后若有人问,你也这么说。若你发现自己记不清,就来找我。”

老郑连连磕头:“小的记住了,小的记住了。”

赵衡知道他未必记得住。

可让人提前知道“自己可能会忘”,本身就是一根细小的钉子。

陈满很快搬来木板,几人合力把井口压住。木板落下的瞬间,井底像有一股气轻轻顶了一下,板面发出沉闷的“咚”声。

老郑险些又跪。

赵衡亲手撒了香灰。

灰落在木板上,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凝成几道细细的弯线,像有人在板下伸指描摹。赵衡盯著看了片刻,確认没有字形,才转身离开。

周伯提灯跟在后面。

两人一路无话。

后院的白幡被夜风吹得斜斜贴在墙上,纸灰从廊角捲起,又落下。赵衡能感觉到周伯的目光数次落在他袖口和胸前,却始终没有开口。

快到东厢时,赵衡忽然停步。

“周伯。”

“老奴在。”

“今晚你不要守在我门外。”

周伯一怔:“郎君身边无人……”

“让陈满和老郑守外院。你去灵堂。”赵衡道,“父亲母亲灵前不能缺人。”

这理由合乎孝礼,周伯无法反驳。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老奴遵命。”

赵衡看著他转身。

周伯走得很慢,手里的灯笼在夜色里摇晃。那背影依旧佝僂、疲惫,像一个为赵家耗尽半生的老僕。

可赵衡此刻已不敢只这样看他。

父亲不会无缘无故在井底提醒。

也不会无缘无故点出周伯。

赵衡推门入屋,反手落栓。

屋內炉火將熄,烛台上积著一层泪油,火光映得墙面发黄。桌上那几册帐簿安静摊著,白日写下的字跡仍在,没有变化。

他先取出那枚井中铜钱。

铜钱薄如纸片,放在瓷碗里微微翘起。上面的半截旧字已经淡了不少,只剩一点黑痕,像干在铜面上的血。

赵衡用另一张纸记下井边经过。

写到“周伯”二字时,笔尖顿了一下。

他没有写“周伯可疑”,只写:“井底赵清砚声,言勿令周伯见书。周伯闻之,神色大变,未强问。”

这不是结论。

只是事实。

写完后,他才將怀中黑册取出。

黑册封面仍旧冰冷,像一块沉在深井里的铁。赵衡没有马上翻开,而是盯著它看了数息。

井底说的“那本书”,九成就是它。

可父亲的声音从何而来?

井是关。

书是录。

旧斋里父亲只是旧笔跡,井底却像另一种更深的残留。赵清砚当年到底把自己拆成了多少片,分別藏在锁里、纸里、井里?

赵衡按下这些念头,翻开黑册。

灰页无风自展。

上面已经有字。

“子时前,已听井底第三声。”

赵衡写:“井底声音是否为赵清砚?”

黑册浮字很慢。

“可证不足。”

赵衡心头一沉。

不足。

连黑册都不能直接確认那是父亲。

它只能校,不能凭空定论。

赵衡又写:“周伯为何不可见你?”

灰页沉默。

过了很久,纸面上才浮出四个字:

“此问未到。”

赵衡盯著这四个字,没有继续逼问。

未到,说明不是不能答,而是时机或证据未够。越是这种回答,越不能用命去换。

他合上黑册,刚要收起,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梆子响。

咚。

声音很远,却穿透夜色,清清楚楚落进屋里。

赵衡动作停住。

又是一声。

咚。

紧接著,一个沙哑拖长的声音从巷外传来:

“三——更——平——安——”

赵衡猛地看向屋角漏壶。

铜漏下的水线还未过二更刻。

离三更至少还差一刻多。

屋內烛火在这一声“三更”后忽然矮了一截,像被人按住了火苗。门外的风停了,白幡也停了,整座赵宅安静得过分。

赵衡没有立刻开门。

他先走到窗边,挑开一线缝。

外头廊灯还亮著,却没有晃动。灯笼下的飞蛾停在半空,翅膀展开,像被钉在了夜里。

时间不对。

不只是更点不对。

连风都不对。

巷外又响起梆子。

咚。

“三——更——平——安——”

声音比方才近了一些。

赵衡忽然想起黑册曾写“子时前听井底第三声”。井底第三声已听完,可现在又来了“三更”。

若这是另一条规矩,他不能完全躲在屋里。

因为对方已经经过赵宅门前。

他迅速把黑册贴身收好,又取短刀、铜钱、火折,吹灭桌上一半烛火,只留一盏在案上。出门前,他在纸上写了一行:

“赵衡二更未尽,闻巷外报三更,出门查验。”

写完,用铜钱压住。

他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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