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章 井中遗诫  大宋实录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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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廊下空无一人。

陈满和老郑本该守在外院,此刻却不见踪影。赵衡没有喊他们,沿著迴廊往前。每走一步,脚下木板都像比平时冷一分。

灵堂方向仍有白烛光。

他远远看见周伯跪在棺前,背影低垂,似乎並未听见外头更声。

赵衡没有过去。

他从侧门出了赵宅。

巷中夜色浓得像墨。

两侧人家门窗紧闭,门缝里却透著极细的光。赵衡一眼扫过去,发现有几户门缝后隱隱有人影站著。

他们在看。

却没人出声。

巷口,一个更夫提著一盏旧灯慢慢走来。

灯无火。

灯罩里却泛著灰白的光。

更夫穿著皂衣,肩背微驼,手里拿著梆子。他每走一步,脚下都没有影子。脸被斗笠遮住大半,只露出一截青白的下巴。

赵衡站在赵宅门槛內侧,没有立刻跨出去。

更夫走近。

咚。

梆子声在巷里迴荡。

“三——更——平——安——”

赵衡开口:“现在不是三更。”

更夫停住了。

门缝后的视线似乎在这一刻全都凝到了赵衡身上。

赵衡能感觉到,整条巷子都在等他第二句话。

他没有问“你是谁”。

也没有问“为何报错”。

这些问题太容易变成回应。

他只是平静道:“赵宅铜漏未过二更。你报三更,须有更牌可验。”

更夫缓缓抬头。

斗笠下是一张灰白的脸。

五官都在,却像被水泡过,边缘发胀,眼珠浑浊。那双眼看著赵衡,嘴唇动了动。

“汴京无三更。”

赵衡心里一寒。

“何意?”

更夫像没听见,只又重复了一遍:

“汴京无三更。”

赵衡没有再问。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沿地面弹向更夫脚前。

铜钱滚出门槛,声音清脆。

滚到更夫脚下时,忽然不见了。

不是被捡走。

是像滚进了一道看不见的缝,直接从石板上消失。

下一息,那枚铜钱又从赵衡身后滚了出来,撞在赵宅门槛內侧,发出“叮”的一声。

赵衡后颈发凉。

它从外头滚出去,却从屋內方向回来。

这条巷子被折了。

或者说,赵宅门外这一段夜路,不再按寻常方向连著外界。

更夫缓缓转身,继续往巷口走。

咚。

“三——更——平——安——”

赵衡跨出门槛,追了两步。

两侧门缝里的人影齐齐往后一缩,却没有关门。赵衡经过一户邻家门前时,门缝忽然开大了一线。

里面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直直盯著赵衡,瞳孔很黑,却没有半分活人的好奇或恐惧。

赵衡停步:“你可听见更声?”

门后的人不答。

眼睛慢慢往下移,看向赵衡脚边。

赵衡低头。

石板路上,有一串湿脚印。

不是更夫的。

脚印从赵宅门口延伸出来,绕过他,往巷外去。大小、步距,都与他的靴子极像。

可他刚刚才第一次出门。

赵衡没有踩那串脚印。

他退回半步,用短刀在地面刻了一道横线,横在脚印前。

刀尖落石,火星微弱一闪。

那串湿脚印在横线前停了一息,隨后竟慢慢淡去,像被地面吸乾。

远处更夫的声音再次传来:

“汴京无三更。”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巷口来。

而是从赵宅门內来。

赵衡猛地回头。

赵宅大门半开著,门后黑漆漆一片。门內本该有照壁、有白灯笼、有守夜僕役,可此刻什么都看不见,只像一张张开的黑口。

他立刻往回走。

这一次,他没有跑。

越是异常,越不能把自己的节奏交出去。

跨回门槛的瞬间,耳边忽然响起极轻的水滴声。

滴答。

赵衡看向院中铜漏。

漏壶还在东厢廊下。

他走近一看,心口微沉。

铜漏水线已经过了二更。

而且不是刚过。

少了一刻。

他出门不过片刻,宅中时间却像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截。

赵衡回到东厢,反手闭门,先看桌上那张纸。

他离开前写下的“赵衡二更未尽,闻巷外报三更,出门查验”,还在。

但下面多了两行字。

字跡不是他的。

第一行:

“赵衡二更未尽,第一次出门。”

第二行:

“赵衡二更未尽,第二次出门。”

赵衡盯著那两行,背脊一阵发冷。

他只记得自己出门一次。

他缓缓取出黑册。

黑册已经自行翻开,灰页上密密麻麻记著刚才的经歷,从梆子声、更夫、无火灯、邻家门缝后的眼睛,到湿脚印、铜钱折返、铜漏少刻,几乎一字不差。

赵衡快速扫过。

越扫,脸色越沉。

因为黑册记录里,有几处和他的记忆不同。

第一段写:

“赵衡开门,见更夫在门外,问今夕何更。”

赵衡记得自己没有问“今夕何更”。

第二段写:

“赵衡追至巷口,见赵宅大门闭,遂再入。”

他根本没到巷口。

第三段写:

“赵衡闻门內更声,第三次推门。”

赵衡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

灰页末尾,新的墨字正缓缓浮出。

一笔一划,冷静得近乎残忍。

“赵衡今夜已出门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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