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宅律初显 大宋实录传
赵衡盯著黑册末尾那行字,许久没有动。
“赵衡今夜已出门三次。”
烛火在案上轻轻一跳,映得那几个字像从纸里凸出来的骨节。屋中明明只剩一盏灯,他却觉得有三道影子贴在自己背后,一道站在门內,一道停在巷口,一道正从某个他不记得的地方慢慢走回来。
他没有立刻否认。
人在恐惧里最容易抓住自己的记忆不放,可记忆在这座宅子里,並不比一张湿纸可靠多少。
赵衡先摸自己的袖口。
左袖乾燥。
右袖边缘却有一点冷湿。
他將袖口凑近灯下,湿痕里混著极淡的泥腥味,像井边青苔,又像巷口积水。他低头看靴底,右靴前掌沾著一粒细小白灰,左靴却有两道横擦的泥痕。
他记得自己只走到邻家门前便退回。
那两道泥痕,不该有。
赵衡慢慢吸了一口气,取来一张新纸,把所见分三列写下。
其一,己忆:赵衡出门一次,未至巷口,未问今夕何更。
其二,物证:右袖微湿,左靴泥痕,铜漏少一刻,门內铜钱折返。
其三,黑册:赵衡今夜出门三次。
写到第三列时,他笔尖停了片刻。
这不是简单的“记错”。
更像有两套乃至三套经歷被压进了同一夜里,而他只保留了其中一份最浅的记忆。黑册记录得更多,却也未必全是他亲身所记;物证散乱,却最不讲情面。
赵衡在纸下又添一句:
“假三更后,勿以己忆为准。”
写完,他將纸折起,放入袖中。
窗外白灯笼无声晃动。
院里静得过分。
灵堂方向的哭声早已停了,只剩风拂白幡的沙沙声。那声音若有若无,听久了竟像极了翻书。赵衡抬手按住虎口,借疼痛把耳中幻响压下去。
他现在需要规则。
不是猜测,也不是神鬼解释,而是能够让自己活过下一夜的规矩。
西院门上写过:若见灯火,勿应;若闻翻书,勿听。
母亲留声在锁中:別开门。
井底第三声告诉他:別让周伯看见那本书。
更夫则说:汴京无三更。
这些东西不一定都可信,但它们至少都在指向一件事——赵宅並非“闹鬼”,而是在按一套隱藏的秩序运转。触犯规矩,便会被写入、被削薄、被替死,甚至被拖进自己不记得的夜路里。
赵衡合上黑册,用布重新裹好,贴身藏起。
他没有再问黑册。
有些答案现在问出来,只会让自己提前死。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赵衡握住短刀,低声道:“谁?”
“郎君,是老奴。”
周伯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压得很低,像怕惊动院里某个听不见的东西。
赵衡没有立刻开门。
“何事?”
周伯在门外沉默一息,道:“老奴见东厢灯还亮著,怕郎君……怕郎君又出门。”
又。
这个字让赵衡眼神微动。
他起身,將桌上的黑册灰布再压到更深处,才打开门。
周伯提著一盏小灯站在廊下,脸色比井边时更差。灯焰很矮,照不亮他的眼睛,只照出满脸沟壑般的皱纹。他的衣摆沾了香灰,像刚从灵堂过来。
赵衡看著他:“我出门几次?”
周伯手指一抖。
灯焰隨之晃了晃。
“郎君为何这样问?”
赵衡没有逼近,只平静道:“你若不知道,便说不知道。若知道,却不说,我会按另一种方式记你。”
周伯抬头看他。
那一瞬,老人眼底的惶恐不像是怕赵衡,而像怕赵衡说出的“记”字。
半晌,他低声道:“老奴只见郎君回来一次。”
“只见?”
“老奴跪在灵前时,听见外头开门声。”周伯喉咙发紧,“老奴不敢回头。后来听见郎君脚步回东厢,才敢来。”
“开门声几次?”
周伯脸色更白。
“一次。”
赵衡点了点头。
他没有告诉周伯黑册上的“三次”。
这条信息现在只能放在自己心里。
赵衡转身进屋,示意周伯跟上。屋內烛火被他剪低,只剩半指高。墙角的铜盆里积著一层冷水,水面映著屋樑,微微发颤。
赵衡在案前坐下:“父亲死前,除了西院门上的字,还留下过別的禁令吗?”
周伯低头不语。
赵衡看著他:“周伯,井底那句话我听见了。”
老人身子猛地一僵。
赵衡语气仍平稳:“他说,別让你看见那本书。”
周伯手里的灯差点掉下去。
赵衡没有说“父亲”,也没有说“井底是谁”。他只把这句话放出来,看周伯反应。
周伯果然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一声。
“郎君,老奴不是有意瞒您。”他的声音发抖,“老爷夫人走前,都交代过,许多事不可说早。说早了,郎君会去看;看早了,就回不来了。”
赵衡问:“什么事不可说早?”
周伯垂著头,过了很久才道:“宅规。”
“说。”
周伯抬眼望了一下窗外。
白幡影子贴在窗纸上,一下一下晃著,像有人在窗外慢慢点头。
老人咬了咬牙,低声道:“老爷归宅后,曾写下几条规矩,交给老奴与夫人分看。老奴这里只记得一半。”
“第一,西院青灯亮时,不可叩门;门內若有人唤名,不可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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