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宅律初显 大宋实录传
“第二,井底若一慢两急叩三回,只听第三回,不听前两回;听完即走,不可问,不可答。”
“第三,巷外若未到三更而报三更,闭门覆镜,不可追更夫。”
“第四,宅中铜镜过假三更后,必须覆面,至鸡鸣前不可再照。”
周伯说到这里,声音轻得几乎被烛火吞了。
赵衡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覆镜。
他环顾屋內。
原身记忆里,赵家家风不奢,可东厢仍有一面小铜镜,平日置於洗漱架上。赵衡白日清醒后心思全在灵堂与帐册上,从未留意。此刻再看,那面铜镜果然被一块灰布盖著,布角上压了一枚铜钱。
铜钱摆得很规矩,像不是隨手压上去的。
赵衡问:“这镜是谁盖的?”
周伯道:“老奴。”
“何时盖的?”
“二更前。”
“既然二更前就盖,为何规矩说假三更后必须覆面?”
周伯一怔。
赵衡起身走向洗漱架。
周伯忽然变了脸色,膝行两步拦在前头:“郎君不可!”
赵衡停下。
他没有伸手,只看著那块灰布。
“你怕我照见什么?”
周伯嘴唇颤了颤:“老奴不知。老爷只说,镜里若不是今夜,便不要看。”
赵衡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理智告诉他,周伯这次的恐惧是真的。
可规则不能只靠別人转述。
尤其周伯已经有隱藏,井底更特意提醒他不可见书。赵衡必须知道这条“覆镜”究竟防的是什么,否则下一次假三更来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他转身回案前,取来香灰,在镜前地面撒出一道弧线,又放了三枚铜钱,分別压在灰线两端和自己脚边。
隨后,他对周伯道:“站到我身后,不许看镜面。”
“郎君——”
“我不直接照人。”赵衡打断他,“只照灵堂方向。”
周伯脸上血色尽失,却也知道劝不住。他双手死死攥著衣袖,退到赵衡身后半步,眼睛紧闭,嘴里低声念著不成句的祷词。
赵衡用短刀挑起灰布一角。
动作很慢。
铜镜边缘一点点露出来。
镜面暗黄,蒙著薄薄水汽,像刚从井底捞上来。赵衡没有让镜面对著自己,而是用刀背抵住镜框,让它倾斜向门外灵堂所在的方向。
按理说,从东厢这个角度,镜中只能映出门框、廊柱,以及远处几盏白灯。
可镜面里出现的,却是白日。
惨白的日光铺满灵堂。
双棺停在正中,香菸笔直上升,没有半分风动。灵前跪著一排人,坐著一排人,站著一排人。
赵衡认得他们的衣裳。
赵德圭的深色大袖,赵清岳的绣边孝服,赵承义那件肩头稍窄的白麻衣,还有昨日来弔唁时不断打量帐房钥匙的几个旁支亲族。
他们都端坐不动。
不哭,不语,不烧纸。
每个人都面朝棺木。
但他们的脸,全是空白的。
不是被雾遮住,也不是看不清,而是五官像从皮上剜掉了,只剩一张平整的白面。白面上没有眼睛,却让赵衡清楚地感觉到,他们都在看自己。
烛火猛地一矮。
镜中灵堂的香菸忽然断了一截。
那排空白脸同时缓缓转头。
赵衡后颈寒意炸开,却仍强迫自己不动。
他看见棺前供桌上插著三炷香。
前两炷已经烧尽,第三炷却倒插在香灰里,香头朝下,像一根黑色的钉子。
镜中最靠近棺木的赵维岳缓缓抬起袖子。
袖口內侧,有一枚焦黑残印。
与他在丧礼名录上见过的残缺印痕,一模一样。
赵衡刚要再看,周伯忽然从身后扑了上来。
“不能看了!”
老人几乎是失控地一把抓住铜镜。
香灰线被他的膝盖蹭乱,三枚铜钱同时弹起。铜镜在两人之间一晃,镜面里那群空白脸齐齐张开没有嘴的白面,像要从镜中喊出什么。
赵衡眼神一沉,短刀横过,刀背重重压在镜面上。
“啪。”
铜镜翻倒在地,镜面朝下。
屋內所有声音在这一刻断了。
周伯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右手掌心被镜框烫出一道红痕。他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额头全是冷汗。
赵衡没有立刻责问。
他先弯腰,用布隔著將铜镜重新盖住,又把铜钱一枚枚捡回,重新压在布角上。
做完这些,他才看向周伯。
“你见过镜中灵堂。”
这不是问句。
周伯闭著眼,整个人抖得厉害。
“老爷出事前三夜,夫人也照见过。”他声音沙哑,“那时候灵堂还没设,可镜里已经有棺,有香,有满堂亲族。夫人看完后,便把镜扣了,说日后若郎君见此镜,便……”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赵衡目光落到铜镜背面。
方才翻倒时,灰布被擦开了一角,露出镜背。
铜镜背面原本该是莲纹与兽钮,可在兽钮下方,竟有一行极细的刻字。刻痕很浅,像用刀尖仓促划成,却笔意清瘦,和西院门上封纸一脉相承。
赵衡伸手拨开灰布。
烛光落下,那行字完整显出。
周伯也看见了,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镜背刻著八个字。
“见此镜者,天明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