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府门冷案 大宋实录传
纸是案房常用黄纸,墨色却已经半干,不像刚刚起笔。卷首写著“赵宅僕役周某暴亡事”,旁边硃批齐备,年月、时辰、坊里、户籍一应俱全。
刘孔目用指节压住案卷,平声道:“案房已有报录。周某,名周安,年五十九,赵宅老僕。昨夜亥末醉后出宅,至汴渠边失足溺亡。今晨被河夫捞起,坊正验明,无他杀。”
陈满猛地抬头:“胡说!周伯明明——”
赵衡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力道极重。
陈满疼得脸色一白,终於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赵衡却像没拦住悲愤,声音发颤:“孔目官,周伯尸身此刻仍在我赵宅藏书阁,如何又会在汴渠溺亡?”
刘孔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凶,却冷得像案牘压久了的纸。
“赵小官人悲痛过甚,看错也有。”
赵衡脸色一白:“我有拓印,有香灰,还有两个僕役亲眼所见。”
他说著取出勒痕拓印和香灰纸包,手指因“惊惧”而微微发抖。
刘孔目终於低头看了一眼。
他只看了一眼,便將拓印推回。
“勒痕也可由水草缠颈而成。至於香灰,赵宅正办丧事,何处无灰?”
老郑结结巴巴道:“小的看见影子……”
刘孔目抬眼。
老郑话音立刻断了。
赵衡心中冷意更重。
刘孔目不是不知。
他是连解释都早已备好。
案卷上“失足溺亡”四字写得极端工整,像练过许多遍。下面还有见证人名:汴渠河夫孙二、坊正陶平、夜巡差役梁固。
时辰也齐全。
亥末离宅,子初坠河,丑正捞尸。
可是亥末时,周伯还在赵衡东厢外;子时前,他还隨赵衡去井边;假三更之后,更曾在东厢亲眼看见黑册死城字。
这份案牘,不是误写。
是预写。
赵衡强迫自己不要盯著內容太久,而是看案卷边角。
卷尾压著一枚朱印。
硃砂色沉,印文端方,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感。印角有缺,缺口像被火舌啃去一弯,边缘焦黑不齐。
赵衡心头一震。
他见过这个形状。
不止在黑册中赵维岳名字旁见过,不止在丧礼名录上见过。
更早,在灵堂里,第三炷香灰逆风飘向赵维岳袖口时,曾烫出一个似字非字的黑痕。
那黑痕的缺口轮廓,与眼前朱印边角几乎重合。
赵维岳。
开封府案房。
周伯预写死因。
赵衡低下头,像因悲愤站立不稳,手指按在桌沿。实则他的指尖正隔著袖口,一笔一划记下那枚残印缺口的形状:右上缺半月,左下有细裂,印边第三道硃砂纹断开。
刘孔目道:“赵小官人,府中体恤你父母新丧,不与你计较言语失当。此案已有初录,你若无异,签个知悉,回去办丧便是。”
“已有初录?”赵衡抬头,眼眶微红,“周伯在我宅中吊死,你们却说他溺亡,还让我签?”
刘孔目声音淡了些:“官府断案,讲证据,不讲梦魘。赵宅近来丧事频仍,家中僕役难免惊惶。吊死、藏书阁、影子指墙这些话,传出去只会坏了你赵家门风。”
他说到“影子指墙”时,赵衡心里骤然一冷。
他刚才没说影子指墙。
老郑也只说了“影子”二字,还未说完。
刘孔目怎么知道?
赵衡脸上却露出更深的失措:“孔目官何出此言?我何曾说影子指墙?”
刘孔目神色微顿。
只一瞬。
隨后他合上案卷,淡淡道:“你方才带来的僕役不是要说么?案房听案多年,这类妖言怪状听得多了。”
赵衡像是被嚇住,退了半步。
“妖言?”
刘孔目没有再看他,只对旁边小吏道:“取结状来。”
小吏从案后抽出一张文书。
同样是早备好的。
赵衡扫了一眼,结状上写著:赵衡悲慟失神,误认家僕死状,今据开封府初录,周安系醉行失足溺亡,赵宅无异。
落款处空著,只等他籤押。
他当然不能签。
可此时硬撕,只会立刻被扣上扰府、妖言的名目。
赵衡深吸一口气,忽然按住胸口,踉蹌了一步,脸色煞白。
“郎君!”陈满连忙扶住他。
赵衡借势垂头,声音嘶哑:“父母新丧,周伯又死,小民……小民一时不能签。求孔目官宽限半日,待我回去再验尸身,若真是我看错,必亲自来府谢罪。”
刘孔目看著他。
屋內气氛冷了一瞬。
隨后,刘孔目缓缓道:“也罢。孝中失常,情有可原。但赵小官人记住,开封府案牘已成。若再以妖异惑眾,便不是报案,是扰乱官府。”
赵衡低声道:“小民记下了。”
刘孔目重新收卷。
案卷合拢前,赵衡的目光像无意间落在卷尾。
那里本该只有朱印、日期和孔目批语。
可就在刘孔目手指压住卷边的一瞬,赵衡看见案尾多了一行极小的字。
墨色新鲜,却像早已等在那里。
“报案人赵衡,疑受妖书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