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八章 茶肆暗记  大宋实录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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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衡的手停在半空。

冯七那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枚冷钉落进案上。

令尊三年前也买过这楼,只是帐上不许写。

东厢里烛火微微一晃,周成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仿佛恨不得自己从未听见。赵衡却没有立刻追问,只把房契慢慢收回,放在案上。

“周成。”

“郎君。”周成肩膀一抖。

“你先出去,把茶楼过契的文书重抄三份。牙行正契、赵家押副、旧债清单,各自分开。今夜之前,送到我房中。”

周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这是要支开他,连忙道:“是,小人这就去办。”

他起身退下,出门时还小心替赵衡掩上了门。

东厢只剩赵衡和冯七。

窗外暮色压低,灵堂方向的白幡在风中轻轻摩擦。周伯的尸身仍封在藏书阁,开封府案牘却已把他写成“失足溺亡”。赵衡坐在父母灵前不远处,面前站著一个茶楼旧掌柜,而这个旧掌柜告诉他,赵清砚三年前已经买过那座楼。

赵衡没有立刻问“为何帐上不写”。

他先看冯七。

此人年近六十,身量不高,背微驼,脸上皱纹深,眼睛却不浑。掌柜做久了的人,多半擅看客色、压话头、藏心事。冯七站在烛光里,双手拢在袖中,指节稳得很,唯独眼尾有一点紧。

赵衡道:“冯掌柜,话既出口,便没有只说半句的道理。”

冯七垂首:“小官人恕罪。小人只是见茶楼重归赵家,想起旧事,一时失言。”

“失言?”赵衡轻轻重复,“你做茶楼掌柜几十年,最知道什么话该出口,什么话该烂在肚里。你方才不是失言,是试探。”

冯七沉默。

赵衡將房契推到一旁,起身道:“走吧。”

冯七一怔:“去哪儿?”

“验楼。”

赵衡取过外袍披上,又拿了短刀和两枚铜钱,袖中黑册贴著腕骨,冰凉沉默。

“既然这楼曾经不许写在帐上,我总要亲眼看看,它到底值不值得再买一次。”

冯七抬眼看了看他,终於低声道:“小官人请。”

府桥在暮色里比白日更热闹。

衙门散值的小吏三三两两过桥,有人夹著文书,有人提著食盒。书肆门前点起油灯,几个落第书生围著新刻话本爭价。脚店里酒气蒸腾,伙计扯著嗓子招呼客人。河水从桥洞下流过,映著两岸灯火,像一条被揉皱的金纸。

听雨茶坊就在桥东。

白日里看它旧败,入夜后反而多了几分阴影里的生气。门额斑驳,灯笼半旧,楼上窗格有两扇糊纸发黄。堂中摆著十来张桌,几名茶客正低声閒谈,见冯七带著素服少年进门,都略略看了一眼,又很快转开。

冯七没有高声介绍,只对伙计道:“后院清出来,我带东家验楼。”

伙计一愣,隨即低头:“是。”

赵衡看在眼里。

东家二字,冯七说得顺口,却没有半分新换主家的生涩。

像这称呼早在三年前就该喊过。

二人穿过堂中。

赵衡没有急著去后院,而是一路看楼。柜檯旧而乾净,帐架分三格,一格放明帐,一格放赊帐,一格空著。墙角有一张说书台,台后掛著旧帘,帘脚被茶烟燻得发黑。靠窗处能看见开封府偏门方向,小吏出入、差役换班,尽收眼底。楼上若有人坐著听茶,半条府桥的动静都能看清。

这地方確实適合做眼睛。

赵衡走到柜檯前,指尖轻轻敲了敲木面。

木声沉闷,柜底应当有夹层。

冯七站在一旁,装作没看见。

赵衡转头:“我父亲生前,常来?”

冯七笑了一下:“茶楼开门迎客,赵老爷偶尔来喝茶,也是有的。”

“偶尔?”

“小人年纪大,记性不好。”

赵衡看著他:“三年前买楼,帐上不许写。这样的大事,冯掌柜记不清?”

冯七嘆道:“旧债抵押,牙契转手,汴京里日日都有。小官人若为茶楼亏空而来,小人认帐;若问赵老爷生前行踪,小人实在不敢乱说。”

不敢。

赵衡听见这个字,反倒笑了。

“你不敢乱说,却敢在我赵宅东厢提一句『令尊三年前也买过这楼』。冯掌柜,你到底是怕我问,还是怕我不问?”

冯七脸上的笑意终於淡了。

后院无人,风从天井上方落下来,带著茶叶、潮木和河水的气味。堂前客声隔著帘子传来,模糊成一层嗡嗡的热闹,越显得此处冷清。

冯七低声道:“小官人,赵老爷既已去了,有些旧事,能不翻便不翻。”

“周伯也去了。”赵衡道,“开封府说他失足溺亡。”

冯七眼皮猛地一跳。

赵衡继续道:“可我看见他吊在樑上。影子伏地,指向墙后。开封府案房早有案牘,连死因、时辰、见证人都写好了。冯掌柜,我今日才知道,大宋官府断案,断得比死人还快。”

冯七脸色一点点变白。

“您……报官了?”

“报了。”

“带著证物?”

“带了。”

“他们让您签结?”

“让我签周伯醉行溺亡。”赵衡看著他,“我没签。”

冯七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双手仍拢在袖中,可指节已经绷得发青。

赵衡忽然换了语气:“父亲生前,是否对你说过一句话?”

冯七低头:“赵老爷说过许多话。”

“那就挑你记得最牢的一句。”

冯七不答。

赵衡从袖中取出一小片残纸。

不是黑册,也不是开封府残卷,而是父亲旧档边缘曾显出的半句暗语。他没有展开,只用指腹压住纸角,缓缓道:

“三更不卖冷茶。”

这六个字落下,冯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柜檯才站稳。堂前有人笑骂茶苦,茶碗碰桌,声音清脆;后院里却像忽然坠入深井。

冯七盯著赵衡,嘴唇发抖。

“小官人……从何处听来?”

赵衡没有答,只把残纸收回袖中。

冯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全然不同。方才那个精明圆滑的旧掌柜像被一层皮揭去,露出底下积了三年的惊惧与疲惫。

他转身走到柜檯后,蹲下身,伸手在柜底摸索。

赵衡没有靠近,只看他的手。

冯七先拨开一块活动木板,又从里面取出一只茶罐。茶罐外表寻常,罐底却封著蜡。冯七用指甲剥开蜡层,从罐底夹层里取出一块木牌。

木牌约有半掌宽,长不过三寸,被茶渍泡得发黑,边角磨损严重,像曾多年压在潮湿茶叶底下。木牌正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深褐色茶垢。

冯七用袖子擦了擦背面,递到赵衡面前。

“赵老爷说,若有一日小官人说出这句暗语,便把此物交给您。”

赵衡没有直接接。

他用帕子垫住手指,接过木牌,翻到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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