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观澜叩门 大宋实录传
刪史已至。
那四个灰字在桌面上停了不过三息,便像被风吹散的骨灰,悄无声息塌成一片黑尘。
赵衡没有去碰。
他盯著那片灰,直到確认再无字跡浮出,才缓缓把黑册合上。
藏书阁里,周伯尸身仍吊在樑上,地上影子伏在香灰圈里,淡得几乎要被灯火吞掉。铜匣半开,残卷、夜墨瓷瓶碎灰、烧焦起居注摆在赵衡面前,像父亲死后终於吐出的几块骨头。
刪史已至。
这不是提醒。
是报门。
赵衡立刻將东西重新分拣。
半卷《大宋实录校异》用油纸包了三层,贴身藏入內襟;烧焦起居注残片分成两份,一份隨身,一份塞进藏书阁书架底层暗缝;夜墨灰烬不能留在桌上,他以竹片挑起,装入一只小瓷瓶,又用香灰封口。
至於铜匣本身,太显眼。
赵衡没有把它留在西墙暗格里。
若开封府来验,或沈观澜——这个刚从残卷里浮出来的名字——登门,第一眼便会去看周伯影子所指之处。墙后既已空出,再放回匣子,等於把命送给对方。
他叫来陈满,只说墙后有先父旧箱,不许声张,命他守门。自己则趁夜从藏书阁侧窗绕入后廊,打开井旁那条旧地道。
地道入口藏在井栏后一块松石下,还是原身幼时记忆里的一处玩耍暗洞。那记忆原本模糊,经黑册几次消耗后反倒像被逼清了一角:父亲曾抱著他站在井边,母亲在一旁说“別让他往下看”。
赵衡没有多想。
他把铜匣包入旧布,外面又裹一层普通帐箱皮,顺著地道拖到井侧第二处岔口,藏进一处乾燥石龕里。石龕前用碎砖堵上,最外层撒了一点旧泥,做成多年未动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天已將明。
他回到东厢时,手指被铜匣边缘磨破,血已经干在指节上。赵衡洗净手,换了乾净孝服,又命周成按昨日吩咐整理旧档。
“书房里只留普通旧档。”
周成一夜未睡,眼下青黑:“郎君,哪些算普通?”
“田契、铺帐、父亲早年诗稿、外头能查到的秘阁俸册。”赵衡顿了顿,“再留几卷帐册,做旧些。”
周成一怔:“做旧?”
赵衡看著他:“你做帐十一年,总知道什么帐册最像有秘密,却其实什么也没有。”
周成额角冒汗。
“小人明白。”
於是到午后之前,赵清砚旧书房已被布置成另一副样子。
书案上摆著几捲髮黄诗稿,页角故意沾了潮痕;墙角旧柜里放著秘阁普通俸银记录,夹著几页无关痛痒的书札;靠窗木箱中,则堆了几卷刻意做旧的帐册,帐上写著“茶楼亏空”“西院修缮”“旧俸折银”等词,看著牵连甚深,细查却全是能解释得通的烂帐。
真正的残卷、铜签、黑册与铜匣,都不在书房里。
赵衡坐在旧书房案前,看著那盏无油青灯。
昨夜青灯下摺纸鹤的机关尚未显露,此刻灯焰只剩豆大一点,青幽幽地照著案面,像一只未闭的眼。
午后,门房来报。
“郎君,秘阁来人。”
赵衡垂下眼,袖中手指轻轻按住那枚铜签,隨即鬆开。
“请。”
片刻后,沈观澜踏入赵宅。
他穿一身青衫,外罩素色披风,身形修长,面容温雅。若只看眉眼,像极了汴京书肆里最受妇人们称讚的清贵文士。可赵衡看见他第一眼,心底便想起残卷末尾那三个字。
沈观澜。
赵清砚归宅当夜,同行者。
沈观澜入门先向灵堂方向一礼,礼数周全,不深不浅,既不显亲近,也不显疏离。
“赵小官人节哀。”
赵衡还礼:“多谢沈官人。”
沈观澜抬眼看他,目光温和:“沈某奉秘阁文牒,来清点赵校勘遗稿。赵公生前所校旧卷,有些属阁中借抄,不便久留民宅。”
赵衡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父亲病中归宅,只留了些诗稿帐簿。秘阁旧卷,小子並未见过。”
沈观澜轻轻一笑:“赵小官人昨日才报开封府,今日便说未见旧卷,倒是谨慎。”
赵衡心头微沉,面上仍惶恐:“周伯横死,小子一时惊惧,只想求官府验明。”
“验明了吗?”
沈观澜语气轻得像閒谈。
赵衡低头:“开封府说周伯失足溺亡。”
“那赵小官人信吗?”
赵衡抬起眼,眼底有七分真实的惊惧,也有三分不肯退的冷意:“官府既定,小子不敢不信。”
沈观澜看了他片刻,笑意未变。
“好一个不敢不信。”
他取出一封秘阁文牒,递给赵衡。文牒上硃批齐整,落款清明,没有半分异样。
赵衡接过,只扫一眼,便侧身让路。
“沈官人请。”
旧书房门开著。
沈观澜走进去时,视线先落在无油青灯上,停了一息,才慢慢看向四周旧柜与书箱。
“赵公旧斋,倒比从前清静。”
赵衡垂手站在一旁:“父亲病后不喜人扰,书房也少有人进。”
沈观澜没有拆穿,只走到案前,伸手取过一卷诗稿翻了翻。
“令尊不擅诗。”
赵衡道:“父亲生前少与我谈这些。”
“那他与你谈什么?”
赵衡摇头:“小子愚钝,父亲多教我读书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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