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拔剑的少年 河间帝王纪
刘宏走出永寧殿时,天色已经大暗。南宫的宫灯次第亮起,在甬道两侧排成两列昏黄的光带,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罩里的火苗齐齐往南倾斜。
曹节一直躬身候在阶下。他见刘宏出来,连忙迎上前去,脸上堆著惯常的諂笑,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刘宏停住了脚步。
刘宏皱了皱眉。
他没有看曹节,而是回头望了一眼永寧殿半掩的殿门。殿內烛火熹微,只隱约照出几案上半碗没有饮尽的汤药,以及空荡荡的四壁。
“曹常侍。”
刘宏的声音不大,却让曹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永寧殿为何无人伺候?”
曹节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过於冷清了。”刘宏收回目光,转过头来看著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什么寻常家事,“药碗还搁在案上,无人收整。炭火已经灭了,无人添换。朕的母后,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曹节支支吾吾,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终究没有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能说什么呢?他总不能当著陛下的面说——太后是被宫中宦官群体厌弃的,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他也不能说,她信了陈蕃的话,要害宦官,宦官凭什么伺候她?
这些话,在宫里头人人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一句能摆到御前来说。
刘宏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当然知道原因。竇妙误信陈蕃蛊惑,一度默许了诛灭宦官之议。这件事在宫中早已不是秘密。宦官群体是一个整体,他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报复方式。你动了诛灭所有宦官的心思,那宦官集体便视你为死敌。
不伺候,不理会,不给好脸色。这是整个群体的厌弃。
这种惩罚比刀子更慢,却比刀子更疼。
竇妙的形象,在宦官群体中早已崩塌了。崩塌得乾乾净净。
但刘宏仍旧站在阶上,望著那扇半掩的殿门。
他知道,太后犯过错。但她终究对他有恩。
那天在章德殿,竇武和陈蕃爭得面红耳赤,爭论该迎哪一位宗室入继大统。有人推举河间王刘陔,有人属意任城王刘博。是竇妙在帘后说了一句话:解瀆亭侯刘宏,先帝之从侄,河间孝王之曾孙,可承大统。
就这一句话,把他从河间郡一个小小亭侯的宅子里,拉到了雒阳这座巍峨的宫城中,拉到了那张天下无双的御座上。
这个恩,他得记。
而且说到底,一个没有母族的太后,又能翻起多大的浪?
竇武已死,陈蕃已死,竇氏三族已被夷灭。洛阳城里,没有一个姓竇的人敢抬头走路。她只剩自己了。一个孤零零的女人,病在榻上,连个倒药的人都没有。这样的人,不值得任何人忌惮,也不该再承受更多东西了。
“朕不过这几日忙了些,没来看望母后,汝等便如此怠慢……”
“曹常侍。”
曹节浑身一震,身子躬的更低了些。
“自今日起,永寧殿主事由你兼管。”刘宏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殿內一应供奉,无论是汤药饮食,还是宫女黄门,皆按皇太后制式置办。炭火不可缺,灯烛不可灭,药不可凉。朕每日都来,若是哪一日发现有什么不妥之处——”
他顿了顿。
“朕便唯你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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