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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廷和並不是要害王阳明。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是在保全他。南京太僕寺少卿,虽然比考功司郎中高了一级,但管的是马政,是个閒差。

王阳明到了那里,既不会捲入朝堂的是非,也不会再有机会在豹房里跟皇上討论打不打仗的事。对王阳明自己,对朝局,都是好事。至於防备北虏需要战马——这话也不算假。如果陛下真的要跟小王子打仗,战马自然是越多越好。杨廷和这两句话,既给正德皇帝留了面子,又给王阳明安排了一个体面的去处。

几天后,调令下到了吏部,正德七年十二月初八,王阳明升任南京太僕寺少卿。

临行之前,王阳明將自己批註过的那部《四峰书院讲学录》留给了方献夫,说若是陛下问起,可以代他呈上,也算是他没能当面回復陛下垂询的一个交代。方献夫接过来翻了翻,只见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硃笔批语,不由得嘆了一声,说伯安兄若是將这些批语整理出来,便是一篇难得的论学文字。王阳明想了想,说也好,等到了滁州便动笔。

与此同时,远在广州的范靖並不知道自己的学问已经传到了豹房,也不知道自己成了正德皇帝口中的“那个姓范的举人”,更不知道王阳明在豹房里为他辩护过,批註过他的书,还给他写了一封信。

那日他照常在四峰书院讲算学课,讲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觉得堂下的学生们有些异样。几个学生不停地往窗外瞟,陈恪也用眼神向他示意著什么。范靖顺著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窗外廊下站著几个人,穿著官袍,正安安静静地听著。为首一人穿著一件緋色的官袍,胸前补子上绣著一只云雁——这是四品文官的服色。他旁边站著本县的李县令,此刻正微微弯著腰,脸上带著几分紧张的神色。

范靖认出了李县令,却不认识那位穿緋袍的官员。但他看出来了一点:那位四品官看他的眼神里有笑意,那种笑意不像是在看一个教书先生,倒像是在看一个久闻其名的人。

他心头一跳,忽然想起张敬斋此前曾跟他说过,广州城里有些大人物,对他的学问颇感兴趣。莫非这位就是?

心里虽然起了波澜,但范靖面上还算镇静。他收回目光,继续把这一节课讲完。然后他放下粉笔,整了整衣襟,走出课堂。

李县令快步迎上来,低声道:“范先生,这位是广东按察司的刘僉宪,讳禋。刘僉宪来咱们县里视事,特地要来书院看看。”

范靖躬身行礼:“学生范靖,见过刘僉宪。”

刘禋摆了摆手,语气很和气:“范先生不必多礼。我方才在廊下听了半堂课,听你讲得极有条理。难怪伯安兄对你青眼有加。”

范靖听到“伯安”二字,先是一怔,接著心臟就猛地跳了起来:“伯安兄?那是谁?难道是王阳明?王阳明知道我了?”

他猛地產生出了一种“孔北海乃復知天下有刘备邪”的感觉,不觉脸色都变了。

刘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他:“这是伯安兄托我转交的。他从南京吏部调任bj之后,给我写了信,再三嘱咐务必亲手交到范先生手上。他看了范先生的一些东西,对此也有一些想法,想要和范先生商榷,便写了这封信,托我带过来。”

范靖接过信。信封上是一笔端严的行楷,写著“敬烦刘僉宪转交广州府南海县四峰书院范先生收”。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王守仁——王阳明,竟然亲自给他写信了!

“范先生,”刘禋笑道,“何不拆开看看?伯安兄在信里写了什么,我也好奇得很。”

范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先生论格物四步,观物察变、立假、演绎、验物证理,皆有实证,皆有定法,使后学有阶可循”的时候,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读到“同者,皆主躬行实践,不主空谈;异者,先生躬行於外,守仁躬行於內”这一句时,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读到“此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者也”的时候,他眼睛亮了起来。读到最后的“会有一日,当与先生面论格物之义”,他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半天没有说话。

李县令在旁边看见范靖的神色变化,心里也是暗暗称奇。他是举人出身,在官场上混了十几年,知道王守仁这个名字的分量——那是敢跟刘瑾对著干的人,是龙场悟道的奇人,是如今京师士林中风头最劲的讲学大家。这样的人物亲自给范靖写信,范靖的地位在他心里顿时又拔高了一大截。

刘禋没有急著走,而是在书院里坐下来,与范靖谈了小半个时辰。他先问了千里镜的製作经过,又问了《格物小录》的写作缘起,最后將话题转到了范靖的学问上。

“范先生,《格物小录》我已读过了。其中四步章法,观物察变、立假、演绎、验物证理,说得极为有条理。我在广东按察司这些年,见过的读书人少说也有几千,但像范先生这样肯下死工夫去格一草一木的,实在是头一回遇到。”

“刘僉宪过誉了。”范靖道,“学生不过是愚者一得,哪里敢当这样的夸奖。”

刘禋摇了摇头:“范先生不必过谦。其实学问一道,不怕偏,就怕空。范先生的学问纵然在某些地方与程朱不尽相合,但步步都有实据,条条都可验证。我与伯安兄同年,深知他的脾气——他眼光极高,轻易不肯许人。能让他亲笔写信的,必是值得敬重的人物。”

谈了一阵子,刘禋看看天色,站起身道:“今日叨扰已久。我此番是公务顺路,不宜久留。不过还有一句话想问先生——范先生是否愿意给伯安兄回一封信?若有回信,我可以代为转交。”

范靖心中一喜,起身深深一揖:“如此便有劳刘僉宪了。”

刘禋点了点头,与李县令一同上轿离去。范靖站在书院门口,看著两顶轿子转过山脚不见了,才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封信,忽然想起自己手里捏著的是一件多么要紧的东西。

“王阳明的亲笔信呀!这个放到后世,妥妥的国家一级文物吧?能进国宝档案的那种。”范靖一下子就觉得手上的信件重了起来。

傍晚回到家,范靖把信递到胡氏面前,让她好生收著。又道:“写这信的人不平凡,这封信,要是再过个几十年,咱们家万一家道中落了,不肖子孙们拿出去,至少也能换个几百两银子。要是过个两百年,那怕就不是几百两银子,而是几百两金子了。嗯,你把它好生收好。”

胡氏嚇了一跳,差点被这封信压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她赶忙问:“老爷,这是谁的信,这样金贵?”

范靖颇为得意地道:“王守仁,王阳明的信。”

胡氏眨著眼:“他是多大的官?”

“那不是多大的官的事情吗——那是——那是將来要进夫子庙,和孔夫子一起分猪头肉吃的圣贤!”范靖道,“如今满朝的文武百官,加在一起,不对,是本朝以来,所有的文官,都没有一个能和他比这个的!”

胡氏还是没太听明白,但她听出了丈夫语气里的郑重和得意。於是她便小心地捧著信件,走到里屋里面去,用一块油纸將信封包好,放进范靖平时存放重要文书的樟木匣子里。

“放好了。”胡氏道,“回头我要找工匠打个铜皮箱子,把这封信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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