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章,狗剩  无限从穿成范进开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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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靖確实正在为春闈的事发愁。

按照大明的规矩,举人是可以无限期地考进士的,没人能逼著你非去不可。但问题是,怎么对外人说。你一个举人,又不是特別老,又没病没灾的,偏偏不去考春闈——这话传出去,外人会怎么想?

无非是两种猜测:要么是学问不行,怕考砸了丟人;要么是胆子太小,连试都不敢试。无论哪一种,对范靖的名声都不好。尤其是他现在已经在广东一省有了些名气,四峰书院的讲学也越做越大,若是被人说一句“范举人连春闈都不敢去”,那影响可就坏了。

但真要去,让范靖来写八股文,那就真的是“由之瑟奚为於丘之门”,要掉底子出洋相了。

所以范靖其实一直在琢磨一个说得过去的藉口。

然后王阳明的信就来了。

范靖拿著信读了三遍,差点笑出声来。这简直就是瞌睡遇到了枕头。王阳明是什么人?那是天下闻名的大儒,是龙场悟道的传奇人物。人家亲笔写信来请你,你若是不去,那才是真正的不识抬举。至於春闈——春闈算什么?春闈三年一次,王阳明的邀请,这辈子能有几回?

於是范靖立刻提笔写了一封回信,文縐縐地表示自己对王先生心仪已久,蒙先生青眼相邀,不胜荣幸,必当亲赴滁州,面聆教诲。信写好了,他照样亲自跑了一趟广州府,將信交给刘禋,托他再帮忙转交。

刘禋接过信,听说王阳明主动邀请范靖去滁州,倒也不觉得意外。他笑道:“伯安兄一向爱才,他既然写了信来请你,那是对你极为看重。你若是去了,他必定扫榻以待。”

范靖拱手谢过,便回了南海。

一回到书院,他便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陈恪和几个亲近的学生。说王阳明先生来信相邀,自己已经决定前往滁州,与王先生面论格物之义。至於明年的春闈,暂且不去。

这话一出,书院里顿时炸了锅。

陈恪第一个变了脸色。他是范靖最得意的学生,也是最关心范靖前途的人。他知道自己的老师在格物上有一套,但格物再好,终究只是书院的学问。范靖如今已经是举人了,若是能考上进士,哪怕只是个三甲同进士,將来也能谋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自己跟著,也能有不少的好处。若是放弃了春闈,万一王阳明那边的学问谈得不如意,岂不是两头落空?

“先生,”陈恪小心翼翼地劝道,“王公的邀请,自然是极好的。但春闈也不可轻弃。先生若去了滁州,往返至少数月,明年的春闈便铁定赶不上了。先生前几年已经错过了两次春闈,此次若再错过,下次又是三年之后——”

“三年之后便三年之后。”范靖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守诚,太史公曰:『古来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计。』那些考上进士的人,有多少人留下了一个字、一句话让后人记得?但学问一事,乃是立德之大事,尤在立功之上。王伯安先生是当世大儒,他既然肯与我论学,这是我天大的机缘,岂能因春闈而错过?”

陈恪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范靖神色坚决,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韩立也在旁边,他比陈恪更直一些,忍不住便道:“先生,您这话说得太大了。考进士是正途,讲学问……讲学问也不能当饭吃呀。”

范靖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只是笑了一声:“韩立,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学问才是科举之本。如今世间之人,多有只把科举当成敲门砖,对学问反而不屑一顾的。这路就歪了。韩立,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你要记住这一点。”

韩立听了,便低下了头。旁边的几个学生也都噤了声。他们知道范靖的脾气——平时上课的时候极为和气,谁提问题都耐心解答,但一旦涉及到学问上的大事,他是半点不肯让步的。而且范靖如今说的也是正理,你就是把朱子从地底下挖出来,他也肯定要说范靖说得对的。

沈璟在一旁倒是兴奋得很。这孩子听说先生要去见王阳明,比自己要去见王阳明还高兴,连声说:“先生去滁州,能不能带上我?我爹说了,王阳明是天底下最有学问的人之一,先生能跟王阳明辩论,那是多大的体面!”

范靖摆了摆手,把这孩子打发了。心里却想,这一趟去滁州,不光是去辩论,更是去学习。王阳明的心学虽然和他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心学之所以能在后世有那么大的影响,绝不是偶然的。他想要把自己的“范学”真正立起来,光是闭门造车是不行的,必须和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头脑碰一碰。

不过既然要出远门,家事便要先安排妥当。范靖回到家,还没开口跟胡氏说滁州的事,胡氏倒先把他拉住了。

“老爷,”胡氏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过继的事,有眉目了。”

范靖微微一怔,隨即便想起来了。宗族过继这件事,族长一直在帮忙张罗,只是范靖自己也没抱太大希望——他虽然是举人,有身份有地位,愿意把儿子过继给他的人家肯定有,但孩子的品行、资质如何,总要多看看多问问,急不得。没想到他们办事这样利索。

“是怎么个情况?”范靖坐下来问。

胡氏便从头说了起来。原来族长打听得范靖的族中有一房远支,家境贫寒,男人不久前害病没了,留下一个寡妇带著个两个男孩,其中一个才一岁多,家里的一点钱,男人害病的时候也花光了,如今日子过得极为艰难。那寡妇姓周,倒是个正派人,只是实在养不活孩子。族里的长辈们听说范举人要过继子嗣,都觉得这是两全其美的事——范靖有了嗣子,那孩子也有了活路。

“族长也点了头的。”胡氏道,“族长说,范老爷是举人,是族里最有体面的人,把狗娃过继给范老爷,那是他的造化。”

“狗娃?”范靖重复了一遍这个乳名。

“那孩子的小名儿,乡下人嘛,取个贱名好养活。”胡氏说著,忽然收了笑容,压低声音道,“老爷,我听陈秀才说,族里那几位长辈还爭了起来。有一个说,他家也有个儿子,年纪也合適,愿意过继给咱们。另一个又说,他家孙子更好,比那个什么狗娃聪明多了。最后还是族长拍了板,说按辈分论,狗娃最合適。”

范靖轻轻嘆了口气。他並不意外。过继子嗣对他来说,是为將来不至於绝后;但在族里那些人看来,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谁家把儿子过继给了范举人,谁家就跟举人老爷搭上了关係,將来说不定连家业都能分一杯羹。这种心思,他当然看得明白。但是他也懒得计较这些。他又不是真的要那孩子继承什么了不得的家业,只是想给这个家留一条后路。

他想了想,说:“那咱们去看看孩子?”

第二日,范靖和胡氏一同去了周氏家里。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进门便是一股潮湿的气味。屋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两张条凳。周氏抱著孩子站在门口迎他们,低著头,不敢正眼看人。另一个孩子看看大概有十岁了,却也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范靖便知道,这家人的確是穷得过不下去了。

范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孩子。孩子倒是不认生,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范靖伸手去握了握那只小手,那孩子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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