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7章 萍水藏舟  洛阳缚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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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洛河顺水路前往南市,必经延福坊。

延福坊三面被洛河水系环抱,漕运四通八达,又紧挨著南市,位置得天独厚,自然成了全城货物囤积、周转集散的要地。坊內货栈林立,稳居第一行当;往来行商、伙计络绎不绝,又顺势催生出一派繁华风月。上至高大酒楼、雅致乐坊、舒適客栈,下至沿街邸店、柜坊、勾栏妓馆,屋舍楼宇鳞次櫛比、层叠相连。坊中乐坊夜夜丝竹盈耳、笙歌不绝,醉里不知晨昏,也算是神都洛阳数一数二的不夜坊。

双叶酒肆便坐落於延福坊十字街西南一隅,隔一道运渠与南市相望。神都本就河网纵横、水系交错,有些河渠穿坊而过,有些则横亘两坊之间,化作天然界隔。为方便往来通行,临水坊垣多不砌高墙,反倒架起拱桥勾连比邻坊市。这种半月形石拱小桥,整座洛阳城內不下百座;而延福坊三面环水,更是十步一津、三十步一桥,放眼望去,桥身横臥碧波,宛若苍龙蛰伏水上,景致蔚为壮观。

而坊中有些拱桥並不凌空架於河岸,反倒直接横跨在临水高楼之上,世人便称这类桥为楼桥。承托桥身的多是重楼叠院:一楼通体架空,专供车马停靠、临时堆货;二楼铺设桥面,供行人缓步通行;三楼才是真正的酒肆茶寮,凭栏消遣的地方。

而这双叶酒肆,便开在这样一座临水重楼之上。

酒肆老板是地道的胡人,一口醇厚浓重的粟特口音,语调鏗鏘洪亮,每逢有客人登门,他必定亲自上前招呼,一声吆喝传开,十余丈外都清晰可闻。

相较於周遭那些三进四重、气派恢弘的大酒楼,双叶酒肆看著並不起眼,却胜在选址绝佳。凭窗而坐,既可尽览南市市井繁华,又能饱览运渠流水风光,是以生意常年红火,宾客盈门。

崔真沅不愿过早暴露身份,便择了一处临窗雅座,先要了一壶散茶歇脚。酒肆老板依旧热情周到,转头朝堂內伙计扬声唱喏:“速沏一壶霍山黄芽,奉与贵宾品尝!”声音浑厚嘹亮,果真如传闻一般,三十步外依旧听得真切。

不多时香茶奉上。崔真沅浅酌慢品,目光却悄然望向窗外,暗自留意身后有无尾隨踪跡。窗外街巷平静无事,並无异样,可店堂之中,却有一人行跡颇为可疑。

那人独自占了一张桌案,面前摆著两壶花雕、几碟精致小菜,酒已饮去大半,菜餚却分毫未动。看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生得唇红齿白、眉目俊秀,一望便知是世家富贵郎君。自崔真沅踏入酒肆落座,此人目光便始终落在她身上,这般目不转睛,已然足足过半刻时辰。

崔真沅无心招惹是非,只故作淡然饮茶,不予理会。谁知那人见她並无厌烦之色,胆子反倒越发大了,端起酒杯,径直朝她桌前走来。

“娘子可是在此等人?”他微微踮脚,朝窗外探头望了一眼。

崔真沅懒得搭理,只轻轻摇了摇头。

“方才我分明见娘子开口言语,足见並非聋哑,亦能通晓官话,如今缄口不言,想来是怪我冒昧唐突了。”那人话说到这的时候,突然语气放缓,神色也谦和了几分,“曾某並无恶意,只是见娘子孤身一人来酒肆閒坐品茶,心中略感好奇罢了。”

崔真沅依旧默然不语。

“在下曾恕,家居尚善坊,冒昧一问,娘子仙乡何处?”

“莱州。”崔真沅被缠得不耐,终究隨口应了一句。

“莱州?那岂不是远在东海之滨?”曾恕面露艷羡,“曾某虚度二十年光阴,竟从未见过沧海。”

“沧海也没什么特別可观,不过是一汪大水罢了,与这窗外运渠流水,本也无甚分別。”

“沧海浩渺无边,岂是小小沟渠能相提並论的?”

“海再辽阔,终究不及苍天高远。郎君若喜欢大的,何不推开窗,抬头望望这漫天云海?”

“娘子生得这般美艷,性子却冷得很,莫非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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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因为遇见了你。”崔真沅一气之下便说了重话。

曾恕自討没趣,只得悻悻转身,回到自己桌前,独自喝起闷酒。

这时,酒肆老板满脸和气地缓步走来,压低声音对崔真沅劝道:“那位郎君是冬官侍郎府的二郎,也是鄙店常客。他这人虽然言辞轻浮,本性却率直坦荡,从不倚仗家世欺压旁人。娘子若是嫌他叨扰,不必理会便是。”

“多谢店家提点。”崔真沅浅浅一笑,忍不住又朝曾恕望了一眼。

老板正要转身离去,崔真沅忽然开口唤住他,轻声问道:“敢问主人,可认得一位名叫李客的同乡?”

“认得认得!”老板一听这名字,顿时面露喜色,“娘子怎会知晓此人?”

“先前在长夏门外有过一面之缘,他说会先来延福坊寻你,难道人还没来过?”

“没呀,”老板嘆了口气,有些担心,“前几日我收到他书信,说是人日一早就会抵达,可如今都快到未时了,依旧不见人影。我还暗自揣测,怕是路上有事耽搁了。”

崔真沅闻言,心底顿时生出几分不安。她生怕李客途中再遭遇別的杀手,早已无辜丟了性命。可此事干係重大,又不便据实吐露,只好隨口找话宽慰店家:“许是洛阳城街巷繁复,一时多绕了些路途罢了。”

“但愿吧。”老板摇头轻嘆一声,便转身忙著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老板刚走,那曾恕又按捺不住,再度凑了过来。

“原来娘子果真是在等人,那叫李客的,莫不是娘子的心上之人?”

“看郎君也是体面人,怎偏生不学端庄,反倒像市井长舌妇人一般,爱打听旁人是非?”崔真沅一见他便心生厌烦,又怕被他死缠不放,索性转过脸,只顾凭窗眺望外景,不再搭理。

“娘子教训得极是,曾某知错……欸娘子你这是……”

曾恕正要拱手致歉,却见崔真沅忽然身子一倾,径直朝他扑来,整张脸埋在了他肩头。那曾恕虽然多喝了两杯酒,言语有些轻浮,无非是想占点嘴上的便宜,但是见到崔真沅真的主动投怀送抱,反倒慌了神,脸也顿时唰地红透,一双手手足无措,竟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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