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7章 萍水藏舟  洛阳缚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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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他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只见对面廊桥上立著几名头戴人胜的男子,正四下张望、来回搜寻,分明是刻意寻人。他这才豁然明白——娘子哪里是投怀,分明是藉机藏身避祸。

“好了,人已经走远了。”曾恕抬手,轻轻拍了拍崔真沅的后背,语气柔和,似安抚,又似示意她起身。

崔真沅这才缓缓抬头,转头朝外望去,果见朴申焕带著一眾花郎,已走下廊桥往別处去了。她稍稍整理了一番鬢髮衣衫,重新坐回椅上,面露羞赧,轻声道:“方才失礼,还望郎君海涵。”

“不失礼,不失礼,”曾恕脸上红晕依旧未褪,“看来娘子当真遇上了棘手的事情,若不嫌弃,不妨告知曾某缘由,凭我阿爷的面子,或许能帮娘子解围也说不定。”

“多谢郎君好意。只是此事复杂,恐郎君无力插手,不必费心了。”崔真沅摇头婉拒,“既然我要等的人还没来,此地又不安全,我还是儘早离开的好。”

说罢,她从耳间取下一枚耳坠,轻轻压在茶杯底下当做茶资,然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区区几文钱茶资,何须娘子割捨如此贵重之物,曾某替娘子付了就是。”曾恕隨手拿起那枚耳坠,起身想要追上去归还。可刚一转身,却见崔真沅立在楼梯口,身形骤然僵住。

紧跟著,几颗人头自楼梯转角缓缓探了出来,正是方才廊桥上出现的那几人,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崔真沅一眼认出朴申焕,大约怔了几个弹指,隨后回过神来,转身快步朝曾恕奔来。朴申焕大手一挥,带人紧追不捨。

“郎君救我!”情急之下,崔真沅只能向曾恕求助。

曾恕见有英雄救美的机会,顿时热血上涌,抓起桌上茶壶便朝来人掷去。谁知朴申焕只微微偏头,便轻鬆避开。他正要再抓起茶杯投掷,朴申焕已然一个箭步衝到近前,伸手死死扣住他的右手,按在桌案之上。

“哎呀!放开我,疼!疼死了!”曾恕当即疼得连声惨叫。

崔真沅没料到他这般无用,慌忙抓起几张长凳拦在身前阻路,自己则一步步往后退,直退到窗边,已是退无可退。

她低头朝下望去,恰好一艘精致的楼船正从廊桥下的运渠缓缓驶过,两岸还有不少年轻郎君临水观望,竞相欢呼。

“扶生!扶生!扶生……”

崔真沅把心一横,不再犹豫,看准船身掠过的时机,双目一闭,纵身翻窗跃了下去。

她的身子重重落在楼船甲板上,发出一声巨响,惊得船舱內正閒坐品茶的眾人纷纷起身走出舱外观望。

崔真沅强忍浑身酸痛,勉强撑著身子起来,抬头一眼便望见立在船头、身著官服的李復,当下如同抓住救命浮木,连忙爬到他脚边,哀求道:“郎君救我。”

李復抬眼望向双叶酒肆窗口,恰好看见那几名戴人胜的男子迅速缩回头颅。他只当是吐蕃歹人,连忙俯身扶起崔真沅,转头吩咐旁人:“快扶她进船舱歇息。”

崔真沅在林鹤与未来的搀扶下,走进船舱。扶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悠悠开口道:“看娘子模样,应是新罗人吧?”

在场眾人无不面露诧异,尤其是崔真沅自己。她明明换了一身唐人衣衫,面妆髮式也全然照著唐人的模样画的,竟还被一眼看穿来歷。

“诸位莫要这样看我,”扶生眉眼带笑,语气带著几分自得,“我们江南本就是海东人士聚居之地,先有高句丽、百济人,后来又是新罗人,如今则多了许多靺鞨人。不瞒各位,在我安生的燕归楼,便有好几个姊妹出自百济遗民。这些海东人,寻常人看著与唐人別无二致,可我识人无数,早已练出好眼力,一眼便能辨出细微差別。”

“娘子好眼力。”崔真沅坦然頷首,“奴確是新罗人,方才情急逃命,不请自来,还望娘子见谅。”

“我方才还与这位郎君说起,同乘一船便是缘分,何须客气?”扶生笑意温婉,“来,且先坐下吃杯茶暖暖身子。放心,我扶生的船,谅他们也不敢上来滋事,你安全了。”

未来仔细查看崔真沅伤势,见她脚踝高高肿起,想是伤到了筋骨。这已超出她的处置能力,於是向扶生討来巾帕,暂且先为她敷一敷冰水。

待未来处置妥当,李復开口问道:“娘子究竟惹上何事,为何会被人追杀?”

崔真沅不敢吐露实情,只得隨口编了个谎:“只因夫君在故国得罪了贵人,不幸遇害,奴费尽心思跑来神都躲避,没想到对方竟一路追来这里。”

“是吗?”李復將信將疑,正准备再细问几句,却听得船外摇櫓的船夫高声喊道:“诸位贵客,南市已到,准备下船了。”

崔真沅连忙起身,欲与眾人作別。

李復心中暗忖,若追杀她的真是吐蕃人手,或许能从她口中探出些许內情,便开口挽留:“今日洛阳城中情势特殊,娘子此刻去武侯铺,多半也是徒劳,不如暂且隨我回敬驥司暂住,待娘子脚踝伤势好转,我再派人送你去永昌县廨报案如何?”

崔真沅並不信任李復,哪里敢轻易答应,连忙推辞说:“不必劳烦郎君,奴在此下船便可。”

谁知刚一抬步,脚踝便传来一阵剧痛,身子当即发软险些栽倒,幸好林鹤眼疾手快,及时將她扶住。

“娘子还是听这位郎君的安排吧,”林鹤趁机劝道,“今日的敬驥司里,可有贵客在,他是全大周最厉害的医师,若是得他亲自诊治,不消几副汤药,娘子这脚踝便能痊癒。”

崔真沅凝神思忖片刻,眼下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已是走投无路,別无选择,只能冒险一试,於是点头应允了下来。

船只缓缓靠岸,李復起身向扶生作別。扶生却依旧安坐原地,只將交叠的赤脚轻轻互换位置,足上金铃隨之叮铃脆响,声声婉转,惹人遐思。

“既如此,奴便不留诸位了。”扶生抬眸浅笑,春意盎然,“依春官先前约定,奴会留在神都直至上元佳节落幕。诸位若是赏脸,上元那日可到天津桥看奴歌舞献艺,平日里得空,也可隨意来寻奴小坐,奴暂居旌善坊江都別院。”

“李某记下了,”李復拱手应道,“旌善坊江都別院,他日得閒,定会登门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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