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为女王献上至高无上的「忠诚」 大不列颠之影
正因如此,亚瑟在决定自己在济贫问题上的站位时,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先看看哪一方提供的价码更高。
现如今,內务部已经为他开出了价码,而布鲁厄姆勋爵那边则是一派树倒湖散的景象。
既然如此,亚瑟左右思忖,他实在是难以阻挡这股歷史的潮流,即便这股潮流是从后往前推的。
但是,这种事倒也不奇怪,这位伦敦大学歷史专业头名毕业生,深知歷史向来都是螺旋上升的嘛。
而现在,济贫事务显然正处於螺旋的过程中。
亚瑟沉默了片刻。
那並不是犹豫,而是刻意的停顿。
他很清楚,在这种时候,任何过於迅速的回应,都会显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陛下。”他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也慢了一点:“如果您允许我说一句实话的话,您方才的困扰,本身就已经说明,您並没有对那些事情无动於衷。”
维多利亚微微一愣:“您————”
“很多人面对类似的描述时,反倒不会感到为难。”亚瑟继续道:“他们要么很快就会给出承诺,要么乾脆把话题引开。前者往往並不打算兑现,后者则根本不打算去想。而您之所以觉得不安,是因为您意识到,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当成某种立场。这对一位刚刚开始独自执掌王权的君主来说,本就不该是一件轻鬆的事。”
维多利亚低头看著书桌一角:“可我仍然觉得————我那天显得太无用了。狄更斯先生向我讲了那么多,而我却只能听著。”
“您听著,本身就已经很重要了。”亚瑟接道:“至少,这比您想像得要重要得多。
陛下,恕我直言,要做出这些判断,本来就不轻鬆。这世上的所有政策,都有其利弊,而在其中做出取捨,就是为王者的责任了。”
“那我该怎么办呢?”她问得很轻,也很犹豫:“如果我不去想它们,好像是在逃避。可如果我一直想著,又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亚瑟看著她,忽然沉默了,似乎是在思考著什么。
维多利亚抬头望他:“亚瑟爵士?您怎么了?”
“陛下。”亚瑟忽然开口问道:“您真的很想做些什么吗?”
亚瑟的问题落下之后,书房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那並不是令人不安的沉默,而更像是老条子刻意把时间放慢了半拍,等著对方自己走到该走的位置上。
维多利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从亚瑟脸上移开,落到书桌上那几本尚未合拢的文件上。那是她今天才批阅过的奏报,纸张边缘被她的手指反覆摩挲过,微微起了毛。她似乎在衡量这个问题的分量,又或者,只是在努力分辨自己內心的真实衝动。
“我————”她终於开口:“我当然希望能有所作为。可我很清楚,有些事情並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亚瑟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这一判断。
“正是如此,陛下。”他说,“而我之所以这样问,並不是想让您立刻给出什么指示,更不是要您现在就为任何一项具体政策表態。我只是————想確认一件事,您是否想要————让某些事情慢一点发生。”
“慢一点?”
“是的。”亚瑟说道:“不是否认它们,也不是推翻它们,而是允许它们在现实允许的范围內,按照社会真正能够承受的速度推进。”
他说这话时,没有提到新《济贫法》,也没有提到“执行放缓”这样的字眼,但维多利亚並不愚钝,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並不是一个抽象的问题。
“可那样一来————”她皱了皱眉:“是不是就等於承认,那部法律本身是有问题的?
“”
亚瑟轻轻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陛下。”
邪恶的约克猪倌拋出“猪草”道:“承认执行上的困难,並不等於否认立法本身的正当性。法律是在议会中通过的,是在理性討论后形成的,它的原则並没有错。但原则与现实之间,往往隔著许多具体的人。”
他抬起眼,看向维多利亚:“您那天听狄更斯先生讲的,正是这些人。”
维多利亚轻轻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著一点並不刻意掩饰的自嘲:“即便我確实这样希望,那又能怎么样呢?我不能因为希望,就让事情按照我的想法发生。这些事务最终还是要交给內阁討论。可是,我发现內阁在济贫法的问题上,貌似並不愿意给我一个明確的答覆。”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听到的永远是正在评估、地方情况复杂、需要更多时间观察效果。他们一方面向我保证,新法是必要的。另一方面,又不愿意明確告诉我,究竟打算如何应对已经出现的混乱。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他们是真的还没有想好,还是只是不愿意让我听见一个不那么体面的答案。”
“陛下,正因为如此,我才斗胆问您方才那个问题。”亚瑟微微停顿了一下,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如果我现在告诉您,未来不久,您或许不必再仅仅通过內阁的转述来了解这些事情————您会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吗?”
维多利亚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我很快就会离开现在的岗位。”亚瑟平淡却郑重的开口:“內务部那边已经向我提出,希望我转任內务部常务副秘书。”
这一次,维多利亚明显愣住了。
“常务副秘书?”
“是的,陛下。”亚瑟点了点头:“在行政上,我將直接分管警务工作与济贫事务的日常执行与协调。换句话说,您现在从奏报中看到的那些混乱、摩擦与不协调,今后都会以更原始、更未经修饰的形式,摆在我的案头上。”
维多利亚一时没有说话。
她看著亚瑟:“那会是一个————很容易被指责的位置。”
“確实如此。”亚瑟没有否认:“尤其在济贫事务上,几乎无论我做什么,都会被指责。执行得快了,会被说成冷酷。执行得慢了,会被说成动摇法律权威。如果试图调和不同地区的节奏,又会被认为是在纵容地方抗命。”
维多利亚低声道:“听起来,你似乎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切。”
“因为这正是內阁目前迴避的问题。”亚瑟回道:“他们不愿意给您一个明確答覆,並不是因为没有判断,而是因为任何判断,一旦说出口,就意味著要承担后果。”
维多利亚看起来有些担心:“那您就不害怕承担责任吗?”
“害怕?”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隨即抬起头,语气平静,却不再带任何迴旋的余地:“陛下,我当然害怕。”
这句话一出口,维多利亚反倒微微一怔。
她显然没有料到,亚瑟会这样直接地承认这一点。
“我並不是那种以风险为乐的人。”亚瑟继续道:“我也清楚,常务副秘书这个位置,並不会给人留下太多体面的退路。倘若事情顺利,那是內阁的功劳。倘若事情不顺,承担责任的,往往是负责执行的人————”
“但正因为如此,陛下,我反而没有太多可以权衡的余地。如果將来有人指责我,说我让某些事情慢了,说我没有贯彻到底,我自然会承担这一切。”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並不轻鬆,却异常坦然:“不过,既然横竖都会被指责,左右都要承担责任,那我至少希望,自己承担的,是值得承担的那一部分。”
维多利亚抬眼看著他,神情明显变得认真起来。
“我並不指望所有人理解我在做什么————”亚瑟挺起胸膛道:“也不指望报纸、议员,或者某些自认为可以代表道德、代表社会进步方向的人,会对我网开一面。可如果有一条標准,是我愿意为之负责的,那它不该是舆论的风向,也不该是內阁暂时的权宜之计————”
他的视线稳稳地落在维多利亚身上:“它应当是您、是这个国家的女王最希望看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