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界桥之会 大宋文豪
程戡长长嘆了口气:“稚圭兄,近日开封城中的流言蜚语,你可曾留意?”
“流言?”韩琦挑眉问道,“可是指那本《碧云服》?”
“正是此书!”程戡语气沉重,“如今市井间传得沸沸扬扬,连小儿都能念那“无人更进灯笼锦,红粉宫中忆佞臣』的句子. . . ..这分明是有人刻意散播,矛头直指文相公啊!”
见韩琦没说话,程戡凑近了半个身位,恳切言道:“文相公身为首相,去年本就因六塔河案等事备受压力,如今这《碧云服》一出,更是將其置於风口浪尖,我担心这背后之人,所图非小。”
韩琦听著,面色却未见多大变化。
他很清楚有些话文彦博不好直接跟他说,这是借著程戡来探他的口风呢。
韩琦缓缓呷了口茶,淡淡道:“过虑了,《碧云服》不过是小人假託梅学士名字的泄愤之作,面写的事情都是捕风捉影来的,明眼人一看便知,更何况官家圣明,岂会因这等市井谤书而轻易动摇对宰执的信任呢?”
闻言,程戡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
人总是会变的。
若说去年刚刚成为枢密使的韩琦在枢密院內处於弱势,还需要倚仗文彦博来与贾昌朝抗衡,那今年反过来压倒了贾昌朝並且愈发受到官家信重的韩琦,对於文彦博的依附性明显地变得轻了。
文彦博当然能察觉到这种变化,但他没办法,毕竟到了这个位置,真的谈不上谁是谁的附庸,都只是合作关係. . . 在文彦博明显越来越受到官家猜忌,自身又有不少黑歷史的情况下,韩琦位置稳了跟文彦博的关係就远了,这是屁股决定脑袋的必然之事。
而对於文彦博来讲,现在深陷舆论风波中的他反而更需要韩琦的支持,故而文彦博要花力气拉拢韩琦继续站在他这一边,这才有了派程戡前来探口风的事情。
见韩琦这般態度,程戡只好抬眼直视韩琦,声音压得更低:“我主要是担心製造流言蜚语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恐怕会有人针对新的文武官员晋升制度之事大做文章。”
韩琦摇摇头,只道:“这些事情有阻力在所难免,但只要我等秉持公心,举措得当,官家自然会鼎力支持,局势未必有你想的那般糟糕。”
话聊到这,已经没法继续下去了。
两人又囫圇聊了些別的事情,韩琦最后告辞离去。
程戡看著韩琦的背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他觉得眼前之人,与昔日那个与文彦博紧密同盟、共进退的韩琦,已有了很大的不同. . ...或许在独掌枢密院大权又深得官家赏识之后,韩琦已自觉羽翼渐丰,不再需要文彦博这个身上背著张贵妃和六塔河两桩政治污点的“盟友”了?
还是说,韩琦是否已隱隱觉得,若文彦博罢相,空出的位置对他韩琦而言,未必不是一种新的可能?这些念头让程戡心底一寒,他深知政坛盟友关係的脆弱,利益面前,做出什事情来都实属寻常。而若韩琦真有此心,那文彦博的处境,无疑更是雪上加霜. .. .…
雄州,白沟河畔。
还有些微寒的春风掠过宽阔的河面,带起粼粼波光,亦吹动了界桥两侧分別肃立的宋辽两国军队的旗帜。
数日前,枢密院派来的人已抵达雄州,將郝永言及其家眷秘密接走。
而辽国方面也派来了信使,递上了涿州刺史陈齶的正式文书,约请陆北顾於白沟河界桥相见 . . 这是双方之间处理纠纷、沟通事宜的惯例渠道,已经持续五十多年了。
陆北顾与陈颤曾有过一面之缘,算是旧识,再加上他这时候不管怎样都得表现出来能够正常沟通的姿態,不然的话,找藉口避而不见难免会陷入“不打自招”的被动境地。
故此,接到文书后陆北顾並未迟疑,点齐隨行兵马来到白沟河界桥南岸。
辽国方面亦早有准备,对岸同样陈兵数百,军容严整。
时辰一到,两边主官单骑上桥会谈。
陆北顾身骑玉鞍白马,逕自顺著桥向前,而桥北,辽国涿州刺史陈齶也正朝著他走。
两人在桥心相距约数步处同时停下。
陆北顾先在马上抱拳道:“陈刺史,別来无恙。”
“久违了。”
陈颤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眼:“却是没想到,如此之短的时间,你便已是一州知州了。”
陆北顾对此没有回应,他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今日陈刺史相邀,所为何事?”
陈齶笑地说道:“我南京枢密院下勾当机密文字的吏员郝永言,连同其家小,於前段时间突然失踪踪跡全无,据查,最后出现之地便在涿州与雄州交界之处,此事,陆知州作何解释?”
“贵国吏员失踪,与我雄州方面何干?”
陆北顾面色如常,迎著陈颤的目光坦然道:“我朝谨守澶渊盟约,向来以睦邻友好为重,绝不会行此等暗中掳人之举 . 这所谓“郝永言失踪』一事,本官亦是初次听闻。”
陈颤对於陆北顾的反应並不意外,只是说道:“陆知州,此事可是关係重大,若是现在能將郝永言交回,那辽宋两国自然继续相安无事,若是不交回,以后出什事情可就不好说了。”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暗示辽国方面可能会採取对等的报復行动。
陆北顾听出了弦外之音,但他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回道:“陈刺史,本官还是那句话,郝永言失踪之事,与我大宋无关,至於贵国欲行何事,那是贵国的选择。”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虽然不再说话,但所有事情其实都已心知肚明。
陈齶见陆北顾態度强硬,毫无转圜余地,知道再谈下去也是徒劳。
他一拉韁绳,调转马头,说道:“既然如此,多说无益!陆知州,好自为之!”
说罢,陈颤不再回头,催动坐骑,径直向桥北驰去。
陆北顾望著陈颤离去的背影,直至其安全返回北岸辽军阵中,方才缓缓拨转马头,不疾不徐地策马南归他面色平静,心中却已明了,郝永言之事虽暂时压下,但由此引发的波澜恐怕才刚刚开始.. . ...接下来边境恐怕不会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