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放榜 我的饭馆通北宋
欧阳修侧耳倾听片刻,面不改色问:“可是太学生聚眾滋扰?”
早在受命权知贡举之时,他便料到会有今日这一幕。
他此番所为,不单单是为革除科场积弊,拨正文风。
欧阳修查过歷届科考的进士名录,开封府试录取的举人在最终录取的进士中往往能占十之三四,加上通过国子监试录取的进士,总数可达一半!
其中不乏只会作应试文章,而无真才实学之辈。
显而易见,围绕太学和国子监形成的,乃是一批独具地理优势、阶层优势的举子团体,其获得的教育资源大大优於其他考生。
由於本朝实行弥封眷录製,这些出身富贵人家的考生难以作弊,而辨识度高、难度大、盛行於最高学府的太学体,便成其入仕之捷径。
这本是闈场的不宣之秘,歷科皆然,然而今科却被自己毫无预兆地连根拔起,悉数黜落。
这样的考试结果数十年后或许是“群星璀璨”,但在此时此刻,必將掀起一场风波。
欧阳府宅门紧闭,上至夫人,下至僕役,无不惴惴。
欧阳修却泰然自若,比起这个,他更关心另一件事,吩咐僕役:“速去吴记订一席酒宴,再带些好酒好菜回来,对了,记得问吴掌柜,新酒可酿好了?”
夫人蹙起眉头,不满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閒情饮酒作乐?”
欧阳发也说:“太学生已將府门团团围住,见人便骂,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他午间本想去吴记用饭,岂料刚一开门,便被骂了回来。眼下本该去吴记教二郎识文断字了,却万万不敢再出门。
“竞至於此?”
欧阳修登时竖眉瞪眼。
若只在屋外聚眾叫骂尚可容忍,封门阻路简直欺人太甚!
他忽然瞥见大郎手中紧攥著一纸卷,好奇询问:“那是什么?”
“没什么………”
欧阳发赶紧將手挪至背后。
“拿来!”
欧阳修劈手夺过,展开细看,题头赫然写著:祭欧阳修文,並未署名。
眾人屏息以待,都以为他老人家必定勃然大怒。
欧阳修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隨后捲起纸卷,唤僕役道:“隨我来!”
欧阳发亦紧隨其后。
待府门开启,父翁昂然立於阶前,立时吸引了所有太学生的目光。他与那僕役趁此空隙,立时疾步溜出,逕往麦秸巷而去。
正主突然现身,原本鼓譟喧囂、叫骂不休的太学生,霎时为之一静。
欧阳修举起手中纸卷,扬声问道:“这篇《祭欧阳修文》出自何人之手?”
眾人只道他要究责问罪,皆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欧阳修神色泰然:“此文罗织老夫十大罪状,判当死罪。我有罪与否,姑且不论,然其文辞通顺,条理清晰,主旨昭然,远胜尔等考场所作!”
他放眼扫视人群,忽然瞧见一张熟面孔,目光落於其身,话锋一转道:“刘几,老夫与你也算是半个同乡,胡公曾向我推举你,以你的才学,正常为文何愁不中?何须攀此终南捷径?”
刘几一惊,万料不到自己会被点名,他与欧阳学士只一面之缘,对方竟还记得自己。
事实上,欧阳修不仅记得刘几,还將他的考场文章当作反面教材,分与其他考官阅览,並以此为零分答卷的標准。
“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可是你写的?”
刘几昂首应声:“是某所作!敢问有何不妥?”
“为求押韵,詰屈鼇牙,文理不通!依老夫看,不如再加两句:秀才剌,试官刷!你以为如何?”“不过是化用了几个修辞的字眼,何况考场文章,歷来如此行文。”
“说得好!”
“欧公明鑑!我等所作,非但难度更高,且兼有辞藻之美,於情於理,都不该无一上榜!”“正是!太学俊彦数以百计,岂无一篇珠玉文章?!”
一眾举子纷纷出言应和。
欧阳修正色道:“歷届考官皆以文章取士,然衡量之尺,人各有度。往届考官尺度如何,是何標准,与老夫无关。吾所谓文,必与道俱!这是老夫一贯的立场,尔等当有所耳闻。”
略一停顿,復又看向刘几:“刘几,听闻你幼失怙恃,幸得乡邻周济,方得以读书进学,赴京游歷。为不负乡亲之望,你发奋忘食,苦学数载,终入太学,是也不是?”
“诚然如是。莫非欧公取士,还要看出身不成?”
“非也。老夫只想问问你,还有你们,尔等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到底所为何求?只是为了功名利禄,锦衣玉食?抑或兼具经世济民,造福乡里之志?”
刘几脱口道:“自然是后者!”
“善!你既有此志,那你再想想你考场所作文章,除了用来求取功名,还有何用处?尔等不以文载道、以书明志,却终日雕琢词章韵脚,辜负的不仅仅是你们的才智,更是家中亲故、乡里父老的殷殷期盼!”欧阳修再度举起手中纸卷:“此文责怪老夫有私心,不错,老夫確有一点私心!吾欲以此微末私心,为鑑当世科举,以正天下文风!”
这番话掷地有声,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刘几面色变幻,心情尤为复杂,默然良久,终是长揖及地,拨开人群,踽踽而去。
“誒?之道兄”
眾人相顾愕然。
太学生里数刘几的名声最响亮,他这一走,士气顿挫。
但很快便重振旗鼓,“討还公道”之声再度甚囂尘上。
欧阳修浑不在意,只望著刘几离去的背影,露出些许欣慰之色。
这群擅长太学体的举子,或出自富贵人家,或为浮滑子弟,像刘几这般出身微寒的学子只是少数,而这些人才是欧阳修真正关切的对象,也是他苦口婆心想要点醒的人。
至於其他人,闹便闹罢,是非功过,后人自有公论。
翘首远望巷口,见僕役拎著食盒自吴记归来,欧阳修忍不住喉头连滚,肚里馋虫已动。
遂不復多言,转身回府,將吵嚷和不快拋诸脑后,专心享用美食。